IbTsaiaou

孤岛

神仙

肖乘月:

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合写一个老梗。)
  
*
  莫玄羽活见了鬼。鬼撑着脑袋对他说:“告诉你,这题选C,信不信随便你。”
  
  “我操,”莫玄羽说,“我学习学出神经病来啦?”
  
  桌子对面的鬼魂有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一样的质感,漂亮得像是彩色麦芽糖画出来的等身糖人,仿佛刚从长竹签上跳下来,下一刻就会拉着你的手翩翩起舞。他伸个懒腰,把双肘搁在图书馆的长桌上,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流畅。
  
  “你能看见我?有趣。”
  
  “不是,”莫玄羽紧张兮兮,“你诈我吧?我这写的论文,选哪门子C啊?”
  
  “是吗?”鬼魂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没关系,以后的人生总会有一个选项需要你选C的。”
  
  “原来是个哲学家,失敬。”莫玄羽敬佩地问,“敢问贵姓啊?”
  
  “免魏姓贵。”
  
  “免什么玩意儿?”
  
  “免贵姓魏。”
  
  “魏什么?”
  
  “不为什么,我爹姓魏我姓魏。姓魏字无羡,单名一个婴,人送外号夷陵老祖。”
  
  “大清已经完了,您老却还有字有号……”
  
  魏无羡笑起来,把头搁在胳膊上。这个陌生的灵魂看起来像是窗外夕阳投影出的一个幻象,他徜徉在光里,细小的灰尘在他的身体里沉浮,图书馆小小的窗户像一架老式放映机,转呀转呀,画面便随之动了起来。
  
  转了一会儿笔,莫玄羽开口道:“鬼能碰到东西吗?”
  
  “不能,”魏无羡轻描淡写,“你看我好像是坐在凳子上,其实我扎着马步呢。”
  
  “碰不到东西,怎么不会掉到地心去?”
  
  “问得好。谁告诉你鬼要遵循物理定律的?其实,如果完全放松的话,灵魂会一直往上飘,最后沉入天空。”他舒展双臂,做了一个受难般的姿势。莫玄羽看见魏无羡缓缓升起,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保持静止,而整个世界在暮色中渐渐下沉。
  
  “哇……”莫玄羽轻轻鼓了鼓掌,“厉害,厉害。”
  
  “过奖。”魏无羡踩着桌子好似踩着戏台,轻飘飘在空中翻个花哨的跟头,落下时干脆侧坐在桌上,倾着身子看莫玄羽写字。“写的什么东西……一个关于爱而不得的故事,学编剧的?我看你在这坐一下午,喝了五杯奶茶,就写了一个标题。”
  
  “是编导。”莫玄羽挠挠头,“我倒是追过一个学长,也确实没追到。不过这没什么好写的,三两句的事儿就完了。”
  
  “反正你作业写不出,大把时光不如帮我个忙。俗话说,帮人就是帮自己,好人有好报。从前有个叫雷锋的人,最喜欢做好事,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然后就英年早逝了是吗?我做的好事不少了,雷锋同志都要向我学习。”
  
  “你都做了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做得太多,记不清了,但别人总是喜欢对我说:瞧你干的好事!”
  
  “找打!”魏无羡以手为刀,虚劈在莫玄羽头顶,“这么冷的笑话还敢拿出来讲!这么乐于助人,帮我找个叫蓝忘机的人吧,认识他你不会后悔的。”
  
  莫玄羽一口回绝:“不要,大哥,麻烦你另请高明。”
  
  “年轻人不要这么苟。”魏无羡说,“很容易的,我已经侦查过了,他就住在这个城市,我给你当人肉GPS。”
  
  莫玄羽翘着腿道:“当DPS都不行。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再说了,你自己一个人去看,想怎么看怎么看,一口气看个够,天心人意岂不美哉。”
  
  “我哪儿来的一口气。”魏无羡吐槽,“你这论文题目是什么?”
  
  “一个关于爱而不得的故事。”
  
  “你写了多少啊?”
  
  “……一个标题。”
  
  “这不就行了!”魏无羡哈哈哈地笑起来,“跟着我,给你一个选题。我要找的这个蓝忘机是我多年来一个暗恋对象,无私奉献给你当素材。”
  
  莫玄羽翻了个白眼。“人鬼情未了,太老套,不干。”
  
  “我不管,你得替我完成这个心愿。不答应,你就等着夜夜鬼压床吧!”
  
  莫玄羽小声争论:“我从三岁起就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问鬼神问苍生的英特纳雄耐尔人。”
  
  “你是个唯物主义者,知不知道《宣言》第一句怎么背?”
  
  “一个幽灵,一个共……”莫玄羽停住了,“这就不是一码事儿!”
  
  魏无羡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仿佛要把他刺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别的鬼。你呢,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活人。”
  
  那他一定很寂寞。那点寂寞也实在动人。
  
  莫玄羽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段话,说生是死中的孤岛,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多得太多太多,我们从生之岛出发,扬帆驶向死亡的彼岸。在世界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瀑布,死亡不过是永恒的坠落,不是坠向大地,羽毛腐烂在土里,就是坠向天空,翅膀在阳光下蜡一般融化。
  
  “我以为鬼魂很多。”莫玄羽靠在图书馆硬邦邦的椅背上,喃喃道。
  
  “是啊,鬼魂很多。”魏无羡抬头望向上方,好像透过天花板看到了云朵和湛蓝的天空。“我猜,鬼就像一个广播电台,大家频率不相同,没法相互交流。”
  
  “鲸鱼也是这样的,”莫玄羽说,“它们依靠声波沟通,有一只的频率和其他鲸不一样的话,即使面对面也不能认出对方。它大概会认为自己是整片海洋里的唯一一只鲸吧。”
  
  “好像知识分子。每个知识分子都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知识分子。”魏无羡评价。
  
  “而且住在城中村,愤世嫉俗。”莫玄羽跟上。
  
  “普通人关心你飞得高不高,朋友会关心你累不累。”魏无羡顿了一下,“但愤世嫉俗的人会说……”
  
  “愤世嫉俗的人会告诉你,傻逼,人不会飞。”
  
  “正是。”魏无羡的目光转向另一张长桌。那里本来坐着一个长发女孩,在莫玄羽开始和他说话之后便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你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得反过来问你一个。”
  
  莫玄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想问什么,随便问。”
  
  “你对着空气说话,别人不觉得你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莫玄羽说是这么说,眼睛却没从手机上抬起来,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我本来就是远近闻名的疯子,没人愿意和我一个寝室。”
  
  “是吗,那还真酷。”魏无羡说,“蓝忘机是我们从前高中的寝室长,光漫画就销毁我一箱多。”
  
  “这么大仇?”
  
  “后来我买来小姑娘用来烫头发的那个……电热棒?趁他睡觉把他头发烫卷了。爱因斯坦知道吧?爱因斯坦那种卷。”
  
  莫玄羽瞠目结舌:“我的妈,他怎么不揍你?”
  
  “怎么没揍?我就是被他打死的。”
  
  “你骗人。”莫玄羽斩钉截铁。魏无羡也没有不好意思,哈哈一笑道:“是啊,我逗你呢。我和他打了一架,一架泯恩仇。”
  
  “泯仇我理解,泯恩怎么说?”
  
  “恩嘛,自然也是有恩的。”魏无羡摊摊手,“他太能打了,我得谢谢他不杀之恩啊。”
  
  莫玄羽:“……早知道你就不要去招他啊?”
  
  魏无羡道:“千金难买早知道嘛。不招他我怎么知道他这么好玩?打就打了,不亏还有赚。”
  
  “总之呢,我不帮你找那个人。”莫玄羽拉开凳子站起来,收拾书包,“小明的爷爷活到了九十岁,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对吧?”
  
  “那你去干什么?”
  
  “上厕所。然后去吃晚饭。”莫玄羽道。
  
  但他图样图森破,这双眼睛看得还是太少,低估了魏无羡,一个走入社会的男人的姿势水平。
  
*
  
  “你走开!”莫玄羽怒吼。
  
  “我不走,我关心你啊,”魏无羡飘来飘去,“喝了五杯奶茶,肚子一定很涨吧,是不是特别想上厕所?”
  
  “对!所以你赶紧出去!不要待在隔间里!也不要盯着我!”莫玄羽欲哭无泪。
  
  魏无羡开开心心地唱道:“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求你了!住口吧!”莫玄羽欲哭无泪,“我答应你,我去找那个什么蓝忘机还不行吗?”
  
  “你说的?”
  
  “一言为定!食言是狗!”
  
  “……不行,我有个条件,食言是驴吧,不要狗。”
  
  “什么都行!撒谎我变个王八给你骑!你出去!”
  
  魏无羡出去了,莫玄羽咬牙切齿,对付裤子拉链。他那口牙一直咬到蓝忘机上班的医院门口,挂号的小姑娘问都没问,直接给他写了牙科。
  
  莫玄羽拿着牙科的号去精神科找蓝医生。并不意外,蓝忘机是个目光冷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口袋里别支黑色中性笔。莫玄羽哆哆嗦嗦,医院是医生的主场,他的气势完全被消毒水的味道削弱了,结结巴巴地问:
  
  “我……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魏无羡的人?”
  
  蓝忘机神色陡然变冷。如果说之前在他面前放一支雪糕,太阳照着也不会融化的话,那么现在他的表情简直可以冻死一窝帝企鹅。
  
  “你打听他干什么?”他的声音里潜藏的锋利足以切断钢铁,莫玄羽不由自主地退缩了,小声嗫嚅道:
  
  “是他让我来的……”
  
  “一派胡言!”门板重重地在他面前关上,擦着边打在莫玄羽鼻尖。莫玄羽猛退一步,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话音饱含怒气。
  
  “人都死了,他们还想怎样!”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魏无羡说,神情难得有些异样,一向挂着的笑也显得勉强,“他涵养一向很好。”
  
  莫玄羽闷闷道:“最好是这样。我妈妈有句老话说得特别好,你想人家,人家不想你,有什么用!”
  
  魏无羡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想我?万一蓝湛想我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呢?”
  
  “你盼他点儿好吧,”莫玄羽说,“我听着都替这个蓝湛难受。”
  
  魏无羡干涩地笑了一下。“怎么会,他最讨厌我了。”
  
  “看得出来。”莫玄羽看向那扇怒气冲冲的门板,不禁摸了摸鼻子。“现在怎么办?”
  
  魏无羡摸着下巴:“我再想想,你先去吃点东西?”
  
  “对,比如说天下至味闭门羹。”莫玄羽说,“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九点钟,莫玄羽熬不住饿,开始在魏无羡的大声嘲笑中泡面。一个人推门进来,用恰到好处的惊喜语气道:“大晚上的,这么香?”
  
  “学长怎么来了?”莫玄羽又是惊又是喜,忙回头去迎,却听见魏无羡小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嘀咕道:“金光瑶?”
  
  他不由得看向魏无羡的方向,问:“你们之前见过?”
  
  金光瑶皱了皱眉,疑惑道:“那里有人吗?玄羽,你在和谁说话?”
  
  “没事,我自言自语。”
  
  金光瑶笑了笑,那笑里有些敷衍,仿佛本来打算绕个弯子,却恰好直奔了主题:“我听人说在医院看见你了,最近压力太大?”
  
  莫玄羽心知他是知道自己去见蓝忘机的事了,好巧不巧蓝忘机偏偏是个精神科医生,这样自己疯子的名声就更加板上钉钉。他不做声,看金光瑶坐在空床板上,言笑晏晏。
  
  “玄羽啊,我就直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外面的风声你也听见了,于人于己都不利啊。”
  
  “学长的意思是……”莫玄羽坐立不安,“让我不要喜欢学长了吗?”
  
  金光瑶的笑容仍旧明亮,一点也不僵硬:“怎么说的?玄羽啊,你愿意喜欢我,我当然是高兴的,但是别人会怎么看呢?要是真喜欢我,也考虑考虑这个才行啊。”
  
  “嗯……”莫玄羽低着头,神经质般咬自己的指甲,“有人对学长说什么了吗。”
  
  魏无羡神情由凝重转为轻松,坐在桌边张开嘴,让泡面桶穿过自己的头。
  
  金光瑶的耐心一向很足,但不会花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子身上:“没有。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大家都是明白人,摊开说吧,三条路。”
  
  他举起右手,比出OK的手势,“A,你主动澄清外面的那些谣言。B,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读书。C嘛……如果你怎么也不肯改改这些毛病,我想,总有人不介意帮你改。”
  
  “答应他。”魏无羡声音有些嘶哑,“他和他那个叫薛洋的朋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只有这三条路?”莫玄羽问。
  
  “选吧。”金光瑶笑道。
  
  “我选C。”
  
  “……”金光瑶的笑容消失了。出现在那张年轻和善的脸上的,是一种奇妙的,介乎狰狞和友好之间的样子,就好像他拿不准该往自己脸上放什么表情似的。
  
  “你太乱来了。”魏无羡道,“但是……”
  
  但是什么呢?莫玄羽的耳朵里满是轰鸣,没有听清楚,只看见金光瑶维持着体面的微笑,贴心地带上门出去了。门外响起隔壁寝室长响亮的声音:
  
  “金学长,这么晚了还来看这个疯子?他也真行,成天就是疯疯癫癫,这几天还手舞足蹈,和看不见的人说话,我看呐,他在这待不到毕业就得滚蛋。”
  
  金光瑶道:“白天忙么。最近外面总传些谣言,闹得不行。说起来,他的精神问题也是因我而起,不好就这么看着不管。”
  
  “学长就是人太好了,才叫这种人对你抱侥幸心。要不是我性取向正常,说不定也会喜欢上学长呢……”
  
  莫玄羽躺在床上,大字摊平:“可以了,来吧,鬼压床。”
  
  “谁压你,少不要脸了。”魏无羡坐在他下铺,抬头看他,“喜欢睡上面?”
  
  “不是,”莫玄羽答道,“睡上面,他们在我被子上倒垃圾就麻烦些,我清理起来也省力。”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个痴人。”
  
  “彼此彼此。现在你有没有别的思路?”
  
  “有的,有的。”魏无羡大大咧咧,把虚幻的胳膊虚幻地搭在他肩上,“我和他读的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时候大家做了时间胶囊,埋在地里,约好五十年后再打开。咱们把这个挖出来。”
  
  “为什么要把这个挖出来啊?”莫玄羽犹豫不决地问,“而且说好了五十年后再打开,现在就拆不太好吧?”
  
  “管他呢,反正我都死了。”魏无羡满不在乎地说。
  
*
  “我觉得你动机不纯。要找他找就是了,还挖什么时间胶囊……”莫玄羽嘟嘟囔囔,在草坪上挖那箱子。箱子上全是泥,里面倒挺干净,不少纸制品封存后没接触氧气,都白得一如十三年前。
  
  “你就当是我遗愿。哦,找到了。”魏无羡的手穿过一个马克杯大小的玻璃瓶,“这里有个写着他名字的标签呢。”
  
  拔开木头瓶塞,里面是一张很长的纸条,与瓶子差不多宽,一圈圈整整齐齐地卷起来,将瓶壁盖住。
  
  “嘿,这个小古板,写了不少东西嘛。”魏无羡苍蝇搓手,“来来来,抽出来看看。”
  
  瓶口很窄,莫玄羽把瓶子倒转过来拍了拍,纸条严严实实地卡在里面,像蓝忘机本人一样沉默顽固。
  
  莫玄羽抬起头。
  
  “你听过司马缸砸光的故事吗?古人的智慧,值得今人借鉴……”
  
  “别!”
  
  可是已经晚了,那只玻璃瓶从魏无羡双手间一穿而过,瓶身碎了一地,把他心疼得不行,蹲在地上长吁短叹。
  
  “要我帮你打开吗?我保证不看。”
  
  魏无羡犹自蹲在地上心疼,那样子意外的好笑,莫玄羽虚拍他的背:“哎,对不起嘛,手比嘴快。”
  
  魏无羡怒道:“等你什么时候脑子快了,再来拍我!”
  
  “好,好。”莫玄羽等着看八卦,什么都答应。他摊开那张很长的纸,好似摊开一副卷轴。魏无羡凑上前去,莫玄羽在他背后偷偷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字迹。
  
  你啊,你总是在笑。那年春游,在大巴车上你坐在我身边,靠着玻璃睡着了。有一块光斑打在你左眼下的脸颊,亮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就像……就像魏无羡本来是一个会发光的什么东西,用一层皮肤罩着。外层破了一个洞,于是一束强光就从那个口子里强烈地辐射出来,晕开一点小小的毛边。不知怎的,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画面,从那天起,我的笔尖就再也没办法写出你的名字,害怕它会暴露出我内心深处的热忱。
  
  接下来的一段被魏无羡的头挡住了一点,眯着眼睛就更看不清楚,莫玄羽跳过这部分,跳到结尾。
  
  ……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抬头看着你离开的方向,夏日傍晚的乌云从天空尽头涌出,仿佛有人忽然拉上了窗帘,四周变得一片昏暗。这是最后一个属于童年的夏天,因为我已经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某个人,所以不再是个孩子了。我躺下来,凝视天空,乌云和我脸对着脸,靠得很近,但我是那么渺小,以至于它无法发现我。
  
  一大颗雨点落在我的额头上。紧接着,暴雨倾盆而落。雨水温热,地面上升腾起一股土腥气,而我在雨中喘息,渴望触摸到你滚烫的皮肤。你是落在我身上的雨吗?魏婴?在失态中我试着呼唤你的名字,雨点落进嘴里,像泪水一样苦涩。我知道,那不是你,你怎么会是苦涩的呢?那是我自己,是泪水潭中我自己的影子。我在向自己的灵魂呼唤着你,因为你就在我的灵魂之中。
  
  你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让我耳朵发烫,喉咙发干。为了这个名字,为了某种忠诚,更为了你最明亮的一个笑,我是愿意做任何事的。
  
  你现在还好吗?仍然笑着吗?有了心爱的人吗?
  
  因为你在这世界的某处,所以我更爱这个世界。
  
  这……这不太对,不像是讨厌的口气。倒不如说是很少见,很少见,而又很炽热的爱。莫玄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后槽牙有点疼,决定把昨天挂的牙科号给用了。他闭紧眼睛问:“好了吗?”
  
  “别装了,知道你看了。”魏无羡道,“撒谎下辈子变个驴给我骑。”
  
  莫玄羽讷讷道:“看了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我诈你的。”
  
  “太老套了吧?!”
  
  “再老套你还不是一样上当?”
  
  莫玄羽突然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的东西在哪里?”
  
  “不告诉你。”魏无羡诡秘一笑,“现在我需要你联系另一个人。”
  
*
  走进奶茶店的时候,莫玄羽开始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谈事的好地方,除非你完全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接触过。靠近橱窗的墙角坐着唯一一名顾客,用阴郁的眼神打量面的桌椅,即使阳光照在他脸上,也只是让他的阴郁更加引人注目。
  
  魏无羡一声不吭。
  
  那男人开口了:“听说你最近在打听魏无羡的事?”
  
  莫玄羽没有坐下,一手扶着桌沿,居高临下道:“怎么?”
  
  硬碰硬,比的就是谁更硬。对面的男人有备而来,不好发作,强捺怒意道:“坐。我是来问你一些情况,没有恶意。”
  
  魏无羡已经先一步坐进柔软的靠椅,双手抱胸,嘴唇紧抿,好像软糖里的魏无羡夹心。莫玄羽假装没看见,勉勉强强坐了一个角,指尖在桌面敲敲打打:“大概情况电话里都说过了,既然来了就是相信我,希望你能帮他这个忙。”
  
  “老实说,你电话里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江澄眯起眼睛,充满压迫感。
  
  莫玄羽道:“你不相信,就不要浪费我时间,本人很忙。”
  
  “我见过你,和现在的你不太一样。你现在说话方式有点像他了,是因为内疚吗?听说那件事之后,你精神出了问题。”
  
  “内疚?”
  
  江澄冷笑起来,森然道:“你所谓看见的’魏无羡’没有告诉你?那就由我来告诉你。”
  
  魏无羡小声道:“等等。”
  
  “是你害死了他。”
  
  在那一瞬间,莫玄羽的声音与魏无羡重叠:“等等。”
  
  “等什么?说正事不用等红绿灯。”江澄露出了奇怪的笑容,那个冷笑被稀释,挂在脸上不成个样子。“他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调查这个学校里校园霸凌的情况,你是他一个很重要的证人……都不记得了?”
  
  “走!走啊!!”魏无羡的声音变得刺耳,几乎像是尖叫,“走!!”
  
  莫玄羽抱着头倒在地上,蜷作一团,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满手是泪。江澄居高临下,恶狠狠道:“他前脚从你那儿走,后脚就死了。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不过也和你脱不了干系,怎么,全忘干净了?”
  
  他踢了莫玄羽一脚,把他踢到桌子下面:“乐意躺着也行,躺好了。最好是这辈子都别起来。”
  
  莫玄羽嘴唇微动,轻声道:“我平时……”
  
  “什么?”江澄掏出手机,划拉半天,把头凑近莫玄羽的嘴,“大声点。”
  
  “我平时挨这种打……挨得也不少。”
  
  “活该。”江澄嗤之以鼻,“魏婴也是个傻逼,不该管你的闲事。”
  
  “他让我问你……”
  
  莫玄羽侧躺在地上,觉得浑身发凉。他不是不想站起来,而是失去了挺直脊背的力量。
  
  “假如他没有抗争,事情会变得更好吗?”
  
  “不,不会。”江澄揉了揉眉心,仿佛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驳,但这反驳还不足以动摇他的意愿,“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价值!至少聪明人都有。”
  
  “是吗?”
  
  莫玄羽想起金光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你还年轻,听我一句话。每死一个记者,世界就会更光明一点。”
  
  他还想起来,他那时候是真的以为金光瑶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街之隔的医院,有个人影匆匆赶来,正是蓝忘机,头发衣服一丝不乱,白大褂都没换,口袋里那支中性笔却不知所踪。江澄又踢了他一脚道:“喏,给你预约的神经医生来了。我先走了,大人是很忙的。”
  
  “魏无羡和我说,你不喜欢蓝忘机。”
  
  “喜欢他?”江澄回头,居高临下道,“我又不是魏婴,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和蓝忘机在奶茶店门口擦肩而过,彼此横眉冷对,好像对方是个透明人。这两个人之间又有什么恩怨呢?莫玄羽躺在地上,魏无羡本来蹲在他身边,此刻站起身径直迎了上去,喊道:“蓝湛。”
  
  蓝忘机从他半透明的身体中穿过,那一刹那间,莫玄羽终于止不住地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扭曲,人也扭曲,“对不起,对不起……”
  
  要说多少个对不起,才能倒转逝去的时间?要说多少个对不起,才能弥补犯下的错误?
  
  “是我。”莫玄羽喃喃道,“我。学长来找我的时候,我把他的去向说出来了。”
  
  “是吗。”蓝忘机低头看着他,“谢谢你,不过没用。”
  
  莫玄羽自嘲地笑笑:“是啊,真没用。”
  
  也不知道是说这件事,还是在说自己这个人。
  
  “魏婴报道过很多不公正的事件。在理想主义的驱使下直视现实。”蓝忘机单手把莫玄羽拎到沙发椅上,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不,不是这样的。”魏无羡开口了,声音苦涩,“我退缩过。我不值得这样的夸赞。”
  
  似乎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使蓝忘机恰巧接上了魏无羡的话。
  
  “当然,如果我说他从不软弱,我是在欺骗你。他是人,他会累,会受伤,也会心碎,外界的明枪易躲,而来自身后的暗箭却难防。”
  
  莫玄羽颤抖着说:“他是个英雄。”
  
  “是,但他不总是英雄。做英雄并不愉快,但没人能阻止一个人成为他命中注定要成为的人。”
  
  “他开始质疑自己。仅仅那一次,仅仅一次,就让他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蓝忘机语气平淡,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潜藏的怒火。“我不会谈及细节,但整件事的结局是,”他哽了一下,好像努力忍住一个泣音,“魏婴的尸体在一个小巷出现,死因是LSD摄入过量,身上还有大量淤青。”
  
  “我不知道这个……对不起。”
  
  蓝忘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不要说对不起了。”
  
  莫玄羽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年轻人都会有这样一段时光,在最艰苦的时候,朋友和爱人都不在身旁。只有似乎无穷无尽的苦难压在肩上,变成了一种捉摸不透的东西,沉淀下来,比橘子皮还要涩,比莲子心还要苦。
  
  “昨天他口述,我笔录,写了一夜……写了封信给你。”莫玄羽勉力爬起,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他的话……特别多。”
  
  蓝忘机接过纸袋,把莫玄羽拎起来,拖进医院。
  
*
  一周后,车站。
  
  “很抱歉之前怀疑你。”蓝忘机道。
  
  莫玄羽:“我理解,毕竟是精神科的医生。”
 
  他和蓝忘机握了握手,魏无羡道:“好啦,再见了,莫玄羽。”
  
  “夷陵老祖再见。”莫玄羽挥手。
  
  “……你别这么喊我。”魏无羡凑近他,“再帮我带句话?”
  
  蓝忘机看着莫玄羽与空气交流,等待着。
  
  “他说,”莫玄羽的喉咙哽住了,“魏无羡说,任何时候,只要你伸出手,他一定会拉住你。”
  
  “是吗?”蓝忘机有些动容。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车票,很少见地,放旷地甩了甩。
  
  莫玄羽道:“你们要去哪儿?”
  
  蓝忘机不答,只是问他:“他在说什么?”
  
  “魏无羡说,你不用买两张票,他可以坐在你腿上。”莫玄羽用袖子拼命擦着眼角,想抹掉那些碍事的液体。他不会让任何东西,比如说眼泪,破坏这一切。
  
  “不必。”虽然这么说了,蓝忘机还是犹豫了,反复看了看手中的票,又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售票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他!”
  
  “好啦,你们走吧。”莫玄羽道,“我回去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看见莫玄羽向他们挥了挥手,跑向公交车站。
  
  半晌,蓝忘机开口道:“他回去之后,下场只怕不会好。”
  
  在他身边,魏无羡用他听不见的声音答道:“大概。”
  
  “但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忘羡】“女神”掉线之后……

好难受....心里梗梗的...

刀笔恶人:

cp忘羡
*现pa,网恋年上
*网游背景设定来自:《剑网三》




1
【回忆向树洞】还记得那些年我们爱过的女神吗?
发帖时间:2018年8月22日 00:59


1l 楼主
是的→_→我说的就是技术性掉线king星星女神。


2l
……萌新一脸懵逼!


3l
喂喂,暴露年龄了啊楼主,星星都A了多少年了!


4l
星星是你叫的吗?!那是女神!T_T没想到8102年了,还有人记得我女神!


5l楼主
是啊……8102年了,我怎么他喵的又为女神流泪了!本来准备a了,翻到她当年陪我截的图说的话感觉好舍不得T_T啊……我为女神一个爆哭,我爱她一辈子!


6l
#玫瑰##玫瑰#三四年了依然爱她,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的人啊!


7l
求问……女神是谁啊?


8l
@7l 女神id蓝湛,本服著名情感专家+树洞+搭配达人+截图能手+……我吹不过来了总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女神做不到,堪称模范闺密,当年不知道掰弯多少姐妹的少女杀手……!
不过很可惜,四年前就a惹……


9l 楼主
补充一条,技术性掉线王哈哈哈!精通各种掉线理由,信手拈来,毫不做作!和真的一样!


10l
星星女神!她教了我好多掉线理由哈哈哈,什么手劈屏幕脚踹插头,原地入睡暂时贫血,我用到今天还没有一次重复呢!(骄傲脸!)


11l
当年我和她去截图她半路掉了,回来以后告诉我她刚才七窍流血去输了个血……我jdidjdhusowk!逗我呢!


12l
好怀念啊这个帖子,大家都从那么早一直玩到了今天啊……


13l 楼主
是啊,当时每天下线必在成都,第二天一上线就能看见女神打着伞站在台子上,和她聊一会感觉一天的烦恼都没了!那时候三次也遇到了好多困难,麻烦了星星好久……真的很感谢她!


14l
女神为什么a了啊?


15l 楼主
不知道啊,可能一个游戏玩久了总会腻的吧,也可能是三次忙起来了,就没时间玩了。


16l
是啊,总会有离开的一天的。


17l
好遗憾啊……我才刚刚a回来,好想她啊!


18l 楼主
毕竟现实为重嘛。我也要毕业了,找到了很心仪的工作,男朋友对我也很好,没有女神当时一直陪着我,我觉得自己根本走不出那段低谷期,当时真的是自杀的心都有了……唉,希望星星在现实一切都好!


19l
肯定的,女神那么好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20l(当前)
谢谢你们还记得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21l 楼主
……等等!!!卧槽!!!女神上线了?!!!!


22l (当前)





“[好友]:[蓝湛]已上线。”


“[世界]:江湖恩怨一朝清,唯望群侠多援手。现有人愿付9999金,对[魏婴]进行悬赏,总赏金已达9999金,众侠士切勿错过。”






没车,排版太麻烦了走shimo:“女神”掉线之后……




一点碎碎念,可看可不看:「有关“‘女神’掉线之后……”的一些碎碎念」

刀笔恶人:

我兄弟魏哥是个狠人,刑警,牛逼的不行。


但牛逼的魏哥有个不那么牛逼的爱好,甚至有点难以启齿。他喜欢穿女装。


对,就是那种穿在小姑娘身上,赏心悦目的蕾丝纱网蝴蝶结,粉嫩嫩的。虽说魏哥穿着也挺……赏心悦目,不开口说话根本没人能发现这货胯下居然有大鸟,但是做兄弟的,怎么看怎么别扭,浑身拧成麻花的别扭。


魏哥说,你们年轻人,要学会欣赏和接受美,不能因为你们想穿而不敢穿就歧视我,懂吗?


他说这话时,穿着一条藕粉色的吊带纱裙,白色的小高跟踩在警局办公桌上,假发嫌热,拎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戴上,另一手夹着根烟,似笑非笑地揽着两个哥们的脖子,勒得俩货真价实的猛 男脸通红。


然后把进门报案的大妈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后来领导叫魏哥办公时间注意形象,要么老实穿男装制造噪音,要么风骚穿女装安静如鸡。


然而魏哥除了穿女装,还是个话唠,不让他说话是不可能的,所以魏哥不再折磨一办公室的眼睛,他在每天下班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换上女装挤地铁,脸上的满足与幸福真真切切。


不久门口看门大爷就来问,单位上新来了哪家姑娘,需不需要介绍对象?几个自称钢铁直男的死基佬一脸生无可恋,忙道,不用不用,那是我们魏哥的女朋友。


大爷恍然大悟,怪不得,小魏对象啊,就是高了点……挺好的,啥时候办喜事,大爷给她包个大红包!


我心想那不成,您这是为难我魏哥,要他自花传粉啊。


我们这部门比较尴尬,虽然挂着刑警的名,但什么大事小事别人不愿意管的麻烦事,也都丢给我们,可见是个不怎么受待见的破烂地,不然也容不下魏哥。这天冬姐抱着一人高的综卷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大门,大喊来活了孩儿们干活了!所有人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


冬姐,办公室唯一的真正的女性,万绿丛中一点红,然而单身,由此可推测长相,体型大概有两个魏哥那么壮,冬姐吼一吼,魏哥抖三抖,不是吓得,是震的。


然而不得不承认,魏哥娇柔可欺,含羞带怯的样子,还真让人有点……那什么……就是那什么!干!老子真是直男!


都怪他!


魏哥接过那高高一摞卷宗,笑嘻嘻地问冬姐什么任务。冬姐豪放地一拍魏哥小瘦肩膀,给娇滴滴的魏哥拍的一个踉跄,说我就喜欢你这种抢着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要不就你带队吧,最近3,4,8号地铁线那边举报好多回了,说有色狼骚扰女同胞,带三个人过去,维持秩序。


魏哥眼睛一亮,我们心里一慌。


其实我没交代完,魏哥不仅喜欢自己穿女装,还喜欢鼓动身边人一起穿。但是没有用,我拒绝了两眼放光献宝似的提着碎花裙子给我看的魏哥,第八次重申,老子是钢铁直男。


魏哥哈哈大笑,说好巧,我也是。


……噫。


我们组上的是三号线。魏哥果真穿了女装,他属于骨架比较小的那类人,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混在我们几个平均一米八五的大老粗里也没什么不对劲,踩着双红色高跟,热裤加吊带背心,还贴心的外搭了一件防晒服,大概怕他健壮的肱二头肌跑出来作乱,红唇一嘟,老远冲我们抛了个媚眼。


也就我能耐,那两个当场就站不住了。


我说魏哥你这不行,影响战力。魏哥说哥来哥去的叫谁呢,人家是你小娇妻。


脚底一滑。


说实话,我对这次任务没什么期望。这种活不是头一回干了,都说色令智昏,可痴汉也不是傻的,谁家没事一趟地铁坐一天?又不是同行,一眼就发现不对来,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权当休假,久而久之,这种活也没哪个部门愿意接了。


但是我发现我错了,色令智昏,是真的。


地铁门一开,我们按照魏哥的指使跟在他身后几步。魏哥上个车的功夫,我就看见一双手在魏哥欲露不露的细腰上狠狠摸了一把。


画面冲击太强,我慌了。


魏哥状似无意地回了个头,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盯好人。


魏哥站得靠后,几乎贴着地铁门。人有点挤,我们几个就只能站在中间,看的不太真切。那人戴着副眼镜,西装革履,看起来人模人样,没想到这么下流,一只手就顺着魏哥的腰朝下走。


小王愁眉苦脸,贴在我耳边轻声道,魏哥行不行啊?


我沉默,我能说什么呢,相信魏哥的美貌吗??


这时候魏哥捏着嗓子咳嗽了一声,好似终于忍不下去了,瞪了那人一眼,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是告诉我们该出手了。然而人实在多,不好意思挤的太刻意。我随着人潮向他们那个方向走了走,还没挤到,门已经打开了。


我觉得我们可能表现的还是太刻意了,毕竟是头一回。那人居然“嗖”的冲了出去,跑的比香港记者还快。魏哥吼了一句跟上,立刻也没了人影。我想他真强啊,那高跟鞋看的我脚疼。


我兄弟魏哥是个狠人,踩着那细细的高跟,居然跑得十分有风度,也并没被甩下。我一点也不担心,毕竟那是魏哥,战斗力横扫全局的女装大佬,我们这几个小菜鸡,就是来划水的。


所以当魏哥真的脚下一崴摔倒的时候,我们几个谁都没反应过来。他脸色一白,微微皱了皱眉,手里却带着和那张娇俏的脸上截然不同的狠劲,毫不犹豫的脱下鞋来,一高跟飞了出去。


稍稍偏了点,尖锐的鞋跟敲在那人的后背上,踉跄了几步,但还能跑。


魏哥终于想起我们几个菜鸡队友了,脸色一沉,刚想说话,却见从楼梯上忽然蹿出一道人影,直接截断了前路,一脚把人踹翻在地,双手反剪,压在了地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我差点忍不住鼓掌叫好。


后面又跑出几个明显跟不上节奏的年轻人来,半拖半押着地上那人走了。方才半道杀出来的那人也想走,余光瞥见我们魏哥,又转了个身,捡起那只高跟鞋,朝他走了过来。


虽然有点心疼魏哥,但是我还是一手捂住了脸,默默地回避了一下。


当然,我从指缝里偷看了。


那人蹲下身来,说他姓蓝,是总部派来的,负责八号线,刚才收到求助,就过来看看。


魏哥看我一眼,我看小王一眼,小王捂着脸举起了手。


蓝警官挺有礼貌的,见魏哥崴得不轻,问他还能不能站起来,魏哥难得沉默了,然后缓缓的,摇了摇头。


蓝警官道了一声得罪,然后不由分说的把魏哥背了起来,交代我们先继续任务,就那么背着魏哥走了。


其实我们也挺沉默的,都以为蓝警官是想撩妹,没想到撩了个大0萌妹。


后来,我曾经壮着胆子问了问魏哥,那天蓝警官把他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魏哥挺茫然的,说还能干嘛,送我去医院了呗。


我暗示他,没点具体表示,约你什么的?


魏哥大笑,说你以为蓝湛是什么人?超模脱 光了在他面前跳舞,他也只会劝人家多穿衣服别着凉。


自此之后,我们办公室便经常能见到蓝警官那张冰山美男脸晃悠,魏哥两腿搭在桌子上,一边喝茶一边逛淘宝,还要问问蓝警官哪条裙子好看。


最重要的是,蓝警官一本正经的回答了。并且严肃的和魏哥探讨起了口红色号与穿搭心得。


虽然我们都知道他们俩现在负责地铁全线,但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我们只好低头干活不说话,两人哪一个我们都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这被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放置play的地铁性骚扰问题,据说是蓝警官主动接下,魏哥自愿上船,两人一拍即合,连夜赶出方案,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魏哥人影。虽说累,但没有人认为他们可以成功,毕竟这是个老问题了。然而这么折腾了将近一年,年终报表出来的时候,地铁性骚扰的案发率居然真的直线下降了。


可谓是奇迹。


年会上老大点名表扬了魏哥和蓝警官,又是提拔又是奖金,我们做兄弟的,当然高兴,但更多的人却是冷嘲热讽,说魏哥变态,蓝警官有病,说白了,就是眼红,气得小王冷笑,说有本事你们干一个出来看看。


然而这两人却都拒绝了升职加薪。


魏哥酒量好得很,几瓶下去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对着一屋子人敬了杯酒,朗声笑道。


“我有一个朋友,她经历过地铁性骚扰,从此再也不敢穿漂亮的裙子,我想告诉她,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们都是警察,真正的恶人还在满大街害人,你们口中的‘变态’可以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告诉那些女孩子不要怕,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就算是为自己的妻子,姐妹,女儿,去告诉她们,美丽从来不是错误。”


魏哥酒量很好,这一杯就下去,眼眶忽然就红了。


“任何一种美丽,都应该被尊重。”


他坐下后,一屋子人鸦雀无声,魏哥坐了会儿,忽而站起来转身就走。蓝警官不喝酒,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追着魏哥的背影,忽而荡起了涟漪。


“抱歉,”他道,“我向我们的提前离场道歉。”


“但绝不为所说的话道歉。”


我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看了一眼小王,他趴在桌上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拉着我哽咽道,魏哥太帅了,他是真男人啊。


我拍了拍他,叹了口气,嘱咐道,明年花钱别大手大脚的,该给咱们魏哥准备红包了。


不出我所料,没撑过情人节,蓝警官果然向魏哥求婚了。魏哥戴着戒指朝我们炫耀,一办公室人都疯了,冬姐哭得震山动地,不过没人笑话她了,大家忙着给她擦眼泪。


魏哥没调走,继续扎根在我们这破破烂烂的基层,蓝警官被老大找去谈了几次话,最终还是因为“形象问题”被下放到我们这儿了,不知道是不是老大故意的,反正我们都很开心,就算每天都在吃狗粮,也是皇家狗粮,和外头那些野男人都不能比。就是不明真相的门卫大爷很郁闷,不是小魏女朋友吗,怎么被这个蓝警官拐走了?


婚礼那天,我们办公室成全了魏哥的心愿,集体作了他伴娘,然而一米八五的平均身高并不养眼,反而很辣眼,往路上一站,只觉得要被满街惊奇的目光射成筛子,忒丢人。走出警局门的时候,老大爷笑了个半死,拉他十八岁的孙女来看,那小姑娘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你们这些臭男人,终于知道我们不容易了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就一本正经的弯腰低头,说对不起,你很漂亮。


魏哥似笑非笑,说你也挺漂亮的。我忙道比不上您比不上您。


魏哥一挑眉,说其实我不喜欢穿女装,挺麻烦的。


我一愣,问他那你为什么穿?


蓝警官闷声笑,他道,年轻人,要学会欣赏美和接受美,不能把“不喜欢”等价于“不对”。


魏无羡大笑,也不管我们这一双双单身狗的眼睛,一仰头结结实实亲了他一口。


我们一边叫着瞎了瞎了,一边高兴的和疯了一样,嗷嗷叫着喊他们再亲一个。魏哥笑眼盈盈,懒洋洋地靠在蓝警官身上,蓝警官耳尖微红,眼里的深情晃瞎人眼,低头在魏哥漂亮的不像话的眼晴上轻轻一吻。


小王说,妈的,我又想哭了。


我拍了拍他,揉了揉眼睛。


别哭,咱高兴着呢。


end

【薛晓|原作向衍生】起题目真的好难

不是因为无聊

纸巾Jr:

又名《新家邻居好像恐同怎么办》《不喝孟婆汤的下场》《论风水与现代科学的兼容性》……
大概是我写过最ooc最矫情的一篇薛晓,人家只想吃个糖


正文


天地间是茫茫一片荒唐的白,他趴在开放式阳台的金属栏杆上,半个身子折出去,头发和衬衫在冷风中呼啦啦地响。


脸麻木之前被人拽回来,晓星尘又是好笑又是担心道,干什么呢,危不危险。


薛洋拉着他扯自己衣服的手捂到脸上,他的掌心很暖。


下雪了啊,这里不怎么下雪。


 


-


婚房买在十四层,看房时中介工作人员吹得天花乱坠,薛洋一边捏着图纸挑剔地打量,一边说,十四层,不吉利啊。


晓星尘只当他孩子气,打趣道,当代科研工作者也这么封建迷信?


薛洋心说这时代变得真快,好好一堂风水学都成了封建迷信。想当初自己在黄纸上滴血画符还是现代科学,如今白大褂一披在实验室晃荡试管才能赚养家糊口的钱,真是世殊时异,令人叹惋。


不过他面上依旧笑嘻嘻,跟晓星尘说,你喜欢这个?那就它吧。


 


搬家时楼下邻居听到了声音上来打招呼,薛洋瞧见那人就黑了脸,晓星尘不知道这位素不相识的朋友又戳着他哪根神经,把他往后一拉自己上阵。对方是位独居的工程师,有个在本市读大学的女朋友,两人都蛮好相处,晓星尘颇欣慰,薛洋看在他高兴的份上冷着表情不说话,眼光如刀子,割在来人清清冷冷的脸上。


 


领了证后两人欢天喜地胡闹了一晚上,衣服从浴室门口脱到床边。薛洋捧着晓星尘的脸,手底下汗涔涔的全是欲念的湿意,耳鬓厮磨间他闭上眼睛,身下动作收不住的粗暴起来,空气中溢满压抑又勾人的喘息。晓星尘被他弄得说不出话,伸手抵着他肩膀含混叫了一声“薛洋”。


 


被叫到的人却无端顿了一下,一手撑在枕头上,黑暗中隐隐听到一个声音。


 


——“……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他的妄念,他的痴心,他够不到,却又忘不掉。


 


晓星尘意识到他情绪波动,抬手去碰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被薛洋拉着手腕搂进怀里。棉被底下打了个滚,唇舌吻在一处。


 


-


薛洋从小爱做梦,梦里有花,有血,有月光。


 


他想自己八成是过奈何桥时躲了那碗孟婆汤,整个人囫囵着再活一遭。十六岁那年他在高中碰见了金光瑶,四只眼睛一对上就接通了信号。薛洋瞧见他白净光洁的眉心少了那一点耀世朱光,他也注意到薛洋双手十指完好,似乎暂时没与谁结下仇怨。


 


不过看见金光瑶还是让他不能自控地想到那场白雾里最后的厮杀,不得不承认夷陵老祖脑筋活络眼光颇毒,字字诛心,可惜死前居然是苏涉那张脸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晃得人心烦,彼时他又恨又茫然,丢了霜华,丢了锁灵囊,如今命也要没了,晓星尘残魂如何,尸身如何,与他再无干系了。


七岁以后他便不怎么怕痛,但那次当真痛得狠了,左肩膀下空空荡荡,只有慢慢流不动的血。他忽然想起那颗糖还握在左手里,一起留在了义庄。


 


棋盘上一步错步步错,更何况他把满腔情念都当做仇恨,从始至终拗着心意走。失血过多令他冷得轻轻哆嗦,两片惨白的嘴唇张合一下,濒死挣扎。可糊满鲜血的喉咙已不能发出任何音节,苏涉从他内衫中摸出阴虎符,临走前听到他狼狈的尝试,脚步稍稍一顿。


可就这一顿的工夫,曾经金鳞台上春风得意的薛客卿就没了声响,那双眼睛漆黑,失去光彩后也无神得冷厉,苏涉低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的不甘。


他以为薛洋不甘的是败北,是死亡,殊不知他记挂着那点粘不起来的碎魂,别的都来不及想。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双双假笑。那是大一新生报道第一天,金光瑶没了宗主的光环也有一副好皮相,边上围了几个跨越千山万水也要过来问路的学妹,薛洋正好借机溜了,金光瑶在后面问了一声去哪,他摆摆手说随便逛逛,没回头,所以没看见对方的欲言又止。


 


天气太热,他随便从后门绕进一个教室蹭空调,一抬眼看见是学术部招新,再一抬眼看见戴着眼镜穿白衬衫的部长,仿佛被人拿锤子结结实实砸了一下天灵盖,拉椅子的手抖了抖。


明明是理工校,这间教室里女生却占了大半位子。薛洋把刚拖出来的椅子塞回去,径直走到了讲台前。


那人原本低头整理报名表,此时抬眸从镜片后明月清风地看他,薛洋摆出一副学弟的茫然和局促道:“学长,还有报名表吗?”


对方“嗯”了一声,递一张空白的给他,薛洋与他短暂对视了一秒钟,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想他上辈子一个杀人如麻臭名昭著的大反派,居然在嫉恶如仇的明月清风晓星尘眼皮子底下乖乖地填入部申请表,这画面怕是比聂明玦和金光瑶相亲相爱还辣眼睛。他麻利地填好,交过去时一派天真无辜地笑一笑。薛洋跳过两级,靠化学奥赛特招进的大学,看起来就明显比同届新生年纪小,冲晓星尘笑时颇有几分当年撒娇的神韵,晓学长再活一次依旧没有长进地很吃这一套,本就温和的眼神立马软化了不少。薛洋就很得意,看吧,还是得栽在我手上。


 


上一世晓星尘在他面前抹脖子抹得忒壮烈,所以这次薛洋暗中观察几天,确认了两点:一,他的确什么也不记得。二,那个专坏人好事的宋岚不在他身边。


 


直到两人恋爱谈了很久,晓星尘也不知道薛洋有时候突然脱口而出的“道长”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前男友是个道士?


晓学长心里偷偷猜测。


……不会吧。


 


-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关你屁事,还没学会不要多管闲事吗,宋道长!”


最后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晓星尘按着电梯的开门键,稀里糊涂地听进了这两句对话。


 


薛洋抱着胳膊靠在自家门上与宋岚对峙,两人眼神都恶狠狠的仿佛互为杀父仇人。瞧见晓星尘提着菜从电梯出来,薛洋唰地变了脸,眼里那点阴毒瞬间一扫而光,甜腻腻地靠过来去接他手中的袋子,顺便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晓星尘脸皮薄,毫无防备被强行当众秀了把恩爱给还不熟的人,不由面上一烫,却奇怪地发现宋岚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心里想是不是这位邻居比较传统接受不了同性婚姻,正欲开口缓和一下诡异的气氛,楼下突然蹬蹬蹬一阵脚步声跑上来,伴着一个清亮的少女音色:


“我刚看见短信,你在十四楼干嘛?我没带钥匙!”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蹿到宋岚身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瞳色少见的浅,疑惑道:“……这是?”


 


薛洋忽然“噗”地笑出声,抬着下巴意味不明地瞅瞅那个姑娘又看向宋岚,宋岚脸色更差了,一手抓着她手臂往自己身后拉,气氛顿时愈发难以捉摸。晓星尘还是礼节性地问道:“正好二位都在,不如来我家……”


 


话说到一半被薛洋笑嘻嘻打断,他的眼神在面前这对小情侣之间来来回回:“不了吧,上一个想来蹭我们饭的人已经凉了。”


 


晓星尘微一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岚后面那小姑娘已经炸了毛,毫不客气回道:“蹭饭?你家饭多金贵似的,姑奶奶看都不多看一眼!上一个嘴这么毒跟我说话的坟头草已经三米高……”


 


宋岚听得眉毛抖了抖,赶紧拉了小女朋友一把,晓星尘也掏出钥匙打开门把薛洋推进屋里去,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互相点了点头就无言地各回各家了。


 


-


十四层其实没什么不吉利,薛洋扒着栏杆往外看的时候心里念叨,想想楼下更不吉利的十三层住着宋岚和那个小瞎子,相当于自己天天都踩在他们头顶上过日子,他觉得很解气。


 


晓星尘在他身后拉开阳台门,一手还拿着没放下的电脑包,跟他说:“进来了,外面冷。”


薛洋趿着拖鞋,室内温暖扑面而来。他反手锁上阳台门,展臂从后面把收拾沙发的晓星尘抱住,闻到一阵还未散去的户外寒气。


 


晓星尘手肘顶了他一下,斥道:“别抱我,我身上冷。”


他嘴里应付着“我给你暖暖”,手已经伸进毛衣下摆摸到底下干燥温热的皮肤。晓星尘弓着腰缩了一下躲开,一边道“你手怎么也这么凉”一边把他推得远远的。


 


曾经世人皆知薛洋是个记仇的大恶人,但他实际上是记性太好,仇恨又太深。其实别的东西他也都记得,从兰陵初见,到义庄诀别,薛洋抱着手臂靠在一边看晓星尘把大衣挂起来,突然说:“不是因为无聊。”


 


晓星尘把挂好的大衣拍平,侧脸看他:“你说什么?”


 


薛洋歪了歪头,说:“在你身边的这些年,不是因为无聊。”


 


晓星尘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早习惯了对方偶尔跳脱的思维,笑了笑道:“我知道。晚上想吃什么?”


 


-END-

【薛晓|末日背景】题目没想好|一发完

纸巾Jr:

薛晓only


流水账大纲体




-


薛洋把刀子拔出来,溅了一身血。


另一个人哭嚎着求他放过自己,啰里啰嗦许下一堆承诺。


金钱、豪宅、跑车、美人,全都是招人喜欢的好东西,可惜在眼前的光景下,只不过一场虚空。


薛洋说:“不行啊,我要三张票,没有你这张,我们不够啊。”


那人说:“我帮你找!我有个朋友在这附近的,我、我……”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我想办法叫他过来……”


手机摔在一边,屏幕还亮着,正在呼叫中的图标短暂地闪烁几下,那边似乎挂断了。


尸体倒在他脚旁,他扒了那人的衣服换下自己的,匆匆洗了把脸。


快到时间了。


 


-


晓星尘看上去有点着急,问他:“怎么了?”


薛洋说:“哦,没怎么,就是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从兜里把票夹出来甩了甩。


两个人躲在路边早已无人营业的便利店角落里,晓星尘吸了口凉气。


“你从哪……”


“我有门路,你不要问,”薛洋露出不耐烦的样子,“马上开船了,我们现在就走。”


对方依旧在怀疑,但心知眼下情况紧张,多说无益,道:“你先去,我接了阿箐就去找你。”


薛洋忍了又忍,一个白眼翻上天,晓星尘瞧着他的样子扑哧一笑,顺毛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行了,一起去。”


 


外面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沿街店铺里早被抢空的货架东倒西歪,几个人正抡着铁棒试图敲碎一扇玻璃门,这年头人人自危,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犯罪比吃饭还平常。街上路人皆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惶恐气息。


行至公寓楼下,晓星尘脸色猛地一白。


门禁系统被破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拨号键盘上溅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此时大门敞开,一条拖曳的深红色痕迹从门边的冬青树丛中一路延伸进楼道。


滚滚浓烟从一扇窗子里冒出来,楼里有哭嚎的声音。


 


“阿箐!”


晓星尘担心小姑娘的安全,手臂却被紧紧地拉住了。


薛洋抓着他往后拖,嘴里说着“那丫头那么机灵肯定早跑出来了”,眼神却暗沉沉的叫人看不懂,麻烦死了,呛人的烟气熏得人满心厌烦,他独来独往惯了,凡事多搭上一个晓星尘已是极限,没有留给别人的余地。


冬青丛里传来一声抽泣,薛洋蓦地转过脸去,手腕一抖翻出匕首,厉声喝道:“谁?”


晓星尘认出来那个跳出来的身影,在她扑过来的同时也展臂抱住了她,手掌温柔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安抚道:“好了,没事了。”


阿箐身上沾着血迹,眼眶通红,终究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哽咽道:“有人、有人来抢东西,一家一家砸门……他们有枪……”她又抽噎了两声,“……对不起。”


晓星尘蹲下来确认她没有受伤,手指擦了擦她灰扑扑脸颊上的泪痕:“不用道歉,你……”


薛洋把四周的草丛都翻了个彻底,确认只有尸体后拎着匕首回来,见他温言软语的样子更是没好气,一把揪着领子把阿箐提起来,半笑不笑道:“哟,哭呢?”也根本没等对方回应,转向晓星尘道:“该走了。”


阿箐从他手里挣开,拉着晓星尘的衣袖后退几步。


“去哪?”


薛洋笑着拿匕首去拍她的脸,被晓星尘略带责怪意味地推开了手。


“去能活命的地方。”


 


-


船票最初是以何种规则发放的,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人们只知道,上船才能活。


先是高层领导、亿万富翁、各界名流,然后来了明星、演员、想尽办法的普通人,最后,小偷、罪犯、流浪汉也寻到不知哪里的门路涌了进来。


可是没关系,都到这个地步了,没人在乎你是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事。


只要有票,都不重要。


 


灾难来得愈发频繁,明早就要开船了。


在舱门关闭之前,这世上全是孤注一掷的人。


 


一行人中,晓星尘看起来是最好说话的那个。


所以路边脏兮兮的流浪汉选择扑过来扒住他的腿,然后哭嚎:


“先生行行好,赏一口吃的,我女儿三天没吃饭了,她才九岁……”


晓星尘兜比脸干净,还没来得及说话,腿上的人就被薛洋一脚踹了五米远。放在从前他绝对不会由着他来。


可是现在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流浪汉摔在地上,被自己藏在怀里的刀子捅了个对穿,没死,还趴着抽搐时身后跑出来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看见流满地的血吓得直哭,想去拔刀又不敢,望过来一双张皇的眼睛。


 


薛洋说:“看什么啊,走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


 


-


他看到薛洋一边喘气,一边咳出更多的血。


少年人还在拔节的瘦削身体压在他身上,又冷又烫。


冷的是皮肤,烫的是血。


那双冰冷的手用力抱着他,可他不敢抱回去,生怕碰到伤口。


哪里有人在浅吟低唱,歌声盘旋在他耳边久久不散。晓星尘一低头,发现手机正在通话状态,屏幕上糊了血,看不清字。


他伸手想去擦,却被薛洋牢牢按住无法动弹,冰冷的手指沿着他的脊背一路摸上来,散着血腥气的唇齿凑过来和他接吻。


余光里,屏幕上的血珠滚了开来,阿箐的名字闪烁着,薛洋的手滑下去时按开了扬声器。


女孩子细细的哭声撞过来,他连问几声都得不到回应,突然意识到自己满嘴都是血,薛洋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血也冷了。


阿箐的哭声也消失了,只有那歌声始终响着,温柔又冷酷。


 


晓星尘猛地睁开眼睛,那歌声还在唱。


他靠在船舱边上睡着了,不远处有个抱着手风琴的年轻人正在唱歌,听不出词,声音很温柔。


看看窗外,天快要亮了。


再看看身边,阿箐躺在他腿上睡的正香,薛洋盘着腿拿衣角擦匕首,见他醒了,说了一声:“做什么梦了?”


他心里还有点慌,咳嗽两声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让阿箐躺得更舒服,应道:“我说梦话了?”


薛洋“嗯”了一声,手下翻来覆去地擦个不停:“一直在叫那丫头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


“……梦见你们出事了。”


对方又“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死了还是她死了。”


晓星尘闭上眼睛。


“都不会死的。”


他声音很低,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薛洋短促地笑了一声,晓星尘以为他又要嘲讽自己天真得可笑。


可等了许久,对方只是开口回了一句:


“行,那你护着我。”


晓星尘看着心软面善好说话,其实骨头比谁都硬,但在这个数月奔波后难得的清静时刻,他似乎也能稍稍忘掉一些东西。


于是他放纵自己放松总是习惯性挺直的背脊,慢慢、慢慢地向身边人靠去。


薛洋肩头一沉,手下擦拭匕首的动作就滞了一下。


晓星尘把匕首从他手里抽走。


“够干净了。”


 


-


船开前,发生了一次小小的骚乱。


有人不满物资分配,非常不满。


 


三个看上去绝非善茬的男人要求更多的食物和水,遭到管理方的拒绝后随手指向薛洋一行人:


“凭什么他俩带个小丫头和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分到的一样多?”


对方皮笑肉不笑地向他们解释是按照人数分配,并在他们想要动刀时掏出了枪。


 


暴力永远是最佳镇压方案。


 


阿箐已经是同龄人里少有的胆大与冷静,在对方投来的阴毒目光下还是面色微白。薛洋转着匕首笑嘻嘻地瞪回去,晓星尘转过身,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


快到开船时间,窗外天光亮起,船舱里嘈杂而喧闹。


“他怎么还不回来?”


阿箐没系安全带,扒着前排的椅背慌慌张张地往洗手间的方向打量,第一百零一次问薛洋。


薛洋不知道在想什么,漆黑的眼珠从她身上一瞥而过,伸手把她按回座位上。


“坐好,我去看看——我叫你坐好。”


 


洗手间内陈设很干净,没什么人,男厕门上挂着“清洁中”的牌子。


有隐隐的动静传来,薛洋背过身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低头开始洗手。


那声音还在继续,非常熟悉的声音,他要使劲忍住才能不笑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几分钟,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把“清洁中”的牌子翻过来换成“小心地滑”那一面。


薛洋依旧在低着头洗手,冰凉的水流打在手上,仿佛一曲轻快的伴奏令人心情愉悦,他几乎要哼起歌来。


那个人走到他身边,也打开水龙头洗手。


红色的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洁白的池子里,慢慢变成浅红色、粉色,最后回归无色透明,欢快地倾泻着。


对方也洗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中的味道慢慢清晰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洗手间,阿箐还在伸着脖子往这里看,看到他们后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晓星尘也回给她一个温和的微笑。


“快把安全带系好,船要开了。”


 


-


船开时,阳光非常非常好。


晓星尘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头靠着玻璃,目光远远地望着外面绝望的人群。


他的手微微发抖,神色却极其平静。


阿箐歪在座位上又睡着了。


薛洋俯身过来也往窗外看,一只手掌心覆在晓星尘颤抖的手背上,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有什么好看的。”他温柔地说。


然后凑过去吻他。


 


就算是在这艘诺亚方舟一般的船上,人类的未来也依旧难以预测。


所以没人有心思顾及船上无数的陌生人,即便是两个男人毫不掩饰的拥吻。


 


亲吻的间隙,晓星尘感到对方有一瞬间的停滞。


“怎么了?”他声音压得很轻,毕竟还是脸皮薄,怕吵醒薛洋邻座的阿箐。


“没事,腿碰了一下。”


薛洋一边笑眯眯应着,一边抽出座位下面被阿箐狠狠踩着的脚。


 


-END-



【薛晓|一发完】不赦

纸巾Jr:

原作背景,设定事发后薛洋成功补全晓星尘的魂魄


时间在凌迟常萍和杀阿箐之前


 


-


他在此地摆摊卖菜已有许久了,生意说不上多好,但糊口养家是绰绰有余。市集里每天人声鼎沸,常有位一身白衣的道士来他摊前。


这道士形容颇惹眼,长身玉立,盲眼负剑,遮目的绷带后隐隐透出淡红的血色,讲话是温平的调子,总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起初他摸不准对方来路和脾性,怕这人不好惹,于是面上好言好语招待着,各种青菜也是拣新鲜的给,时间一长,对方仿佛认定他是个好相与的主,时常光顾,而他也差不多弄明白,反正这人瞎了眼好糊弄,也不会讲价,于是嘴上说的甜,手底干脆把卖不出去的烂菜叶子挑些混在里面,上称时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平白多几个钱,从未见对方生疑。


瞧见他沾沾自喜的模样,边上水果摊点心铺老板也学到似的,明面上摆一副热情脸孔,缺斤少两干得比谁都勤快。


反正是个瞎子,不坑白不坑。


 


直到那道士身边有了陪伴的人。


一开始是个白瞳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可惜也是个瞎子,他们便没放在心上。可再过两天,就又多了个少年。


这少年看着可不好对付,他年纪颇轻,眉眼生的也俊俏,但这俊俏中偏偏透出一股子邪气。他低头摆弄了一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白菜,漆黑的眼珠抬起来对上菜贩子的目光,问道:“这段时间,我家道长一直在你这里买的菜吗?”


他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赔笑道:“是,这位小公子,今日想要些什……”


对方眨着眼冲他一笑,扭头对那道士说:“行了,你俩等着,我挑。”


他声音带笑再正常不过,那双眼珠再转回来时却十足十浸满了凶光,一条长腿踏在放菜推车的边缘踩了踩,手下动作麻利,七七八八将摊子上最新鲜漂亮的蔬菜都扔进拎着的菜篮子里,从怀中摸出两枚铜板弹到目瞪口呆的摊主脸上,声线愈甜,两颗虎牙在他眼前一晃:“多——谢。”


他接住铜板,没反应过来“诶”了一声,那道士回身疑惑道:“可有何不妥吗?”


 


他张了张嘴,见那少年似笑非笑看向他,眉睫下藏着月黑风高的深黯,仿佛一把隔空横在他颈边的刀,无声的威胁。


他舌头打了个绊,连忙满脸堆笑应道:“没有,没有,哈哈哈,几位慢走……”


 


此后那少年颇勤快地来了几年,他们不敢招惹,只好忍气吞声。有时来的是那盲眼道士或少女,也不敢像从前那样糊弄,每次都乖乖地按分量收钱,生怕明天就被那小流氓找上门来掀了摊子揍一顿。


再后来,他们三个突然一起没了踪影。他松了口气,以为从此能安生了,却不料再见面时——


 


一身白衣的道士笔直地站在他面前,那柄总是裹在白布里的剑亮出来,剑锋贴着他的脖颈。


他吓得裤裆一热,两膝下也没了黄金,下跪的动作比收钱还利落,带着哭腔道:“道、道长!道长饶命啊!小的从前不是有意……小的只是贪小便宜!以后再也不敢了!”


重重几个头磕下去,他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却半天也听不到个动静,就壮着胆子偷偷转动眼珠向上看。


那道士一动不动,只有黑发和雪白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飘摇,这种静默非常奇怪,不是那种犹豫要不要杀他的思考状态,而是一种完全的静止,微微低头的姿势、握剑的手臂角度,都在一点一滴流逝的时间中停滞着,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地上跪趴得肩酸腿麻,终于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头颈,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吓得他再次死死伏在地上不敢动。


 


“晓星尘道长,你听见了吗,他承认从前欺你眼盲,你要不要杀了他啊?”


 


这声音年轻而陌生,含着阴森森的笑意,冷得他感觉从头到脚都冻成了冰,眼睛悄悄往上一瞟,只见那少年微笑着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与道士并肩而立,两人一黑一白,在夜里昏暗的巷子中站在他身前,勾命鬼似的骇人。


剑锋的凉意还从颈侧不断传来,他心中在恐惧之余还漫出一丝疑惑来,这少年的声线与他记忆里完全不同,可容貌、神色和语气又分明就是那个人。少年忽然垂下目光,正对上他没来得及低下的眼睛,笑容微微一敛,抬脚把他的脑袋踩了下去。


这一脚踩的并不重,力度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只是脚底贴着他的后脑,慢慢将他整张脸按在地上,这样一来,原本悬在他颈边的长剑就稍稍错开一点距离,可那道士依旧纹丝不动。


他怕极了今夜真的要命丧于此,即使脸贴着地,嘴边全是肮脏的泥土也颤栗地开口:“这位道长、这位公子……我家中还有、还有妻儿老小,求求二位放小的这一次吧……!”


少年挪开脚,有些嫌弃似的在地上蹭了蹭,凉凉地道:“道长,他哭着求你呢,你想放过他吗?”


回应他的只有男人匍匐在地上压抑的啜泣声,他恍然大悟一般打了个响指:“不好意思,我忘了……”


 


白衣道士忽然收回了架在他颈边的剑,对他道:“快走!”


他愣在原地,条件反射去看那少年,对方笑嘻嘻道:“不许走。”


 


电光石火间,两人便交上了手。那道士出剑极快,没两下便制住对方,闪着冷光的长剑抵住少年的喉咙。


 


他脑子里全是懵的,跪在地上不知所措,道士蒙在白布后的眼向他这边偏了一下,道:“走!”


他连忙想爬起来跑路,可全身上下不知为何僵硬得像块铁板,一动也不能动,龇牙咧嘴地挣扎了一会儿,耳边再传来的声音就含了怒意:“薛洋!你放开他,与他何干!”


少年勾了勾手指,道士横在他咽喉的剑就定住,黑夜的阴霾压在他的面容上,看不清神色如何,他音量很轻,阴恻恻的犹如鬼魅:“那我灭常家,又与你何干?”


语毕,他话音一转,忽然换回了从前的声线:“道长,怎么能与他无关呢?”


 


忽然,少年手一扬,一把粉末扑面而来撒了地上跪着的人一脸。他连连咳嗽,满嘴又苦又腥,慌慌张张地问:“这、这是什么?”


 


少年并不理会他,压着嗓子拖懒洋洋的调子:“道长,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夜猎了吧。”


 


没有回应,他两腿早已麻得没有知觉,大脑里仿佛塞满浆糊,全然顾不上奇怪面前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只在情绪崩溃的边缘拼命憋住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口而出的恐惧的叫喊,一边吐出口中混着那未知粉末的唾液,一边不抱什么希望地祈祷两人的恩怨能自行解决,放他离开。


任他怎么努力,那粉末还是被他吞下和吸入了些许,少年转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很满意似的笑了笑。


 


“道长,感应到尸气没有啊?”


 


那声音仿佛浸在蜜里的刀子,又甜又利,凌迟着他充血的耳膜。余光里那白衣道人向前迈了一步,高高挥起握剑的手臂。


 


身上的禁锢忽然消失了,他大喘了一口气,可浑身酸麻两腿软得打颤,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更别说逃跑。


 


他抬起头,视野所及之处那柄长剑正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持剑者面色是非人的惨白,边上的少年死死盯着那张僵如死尸、毫无表情的脸——


 


撕心裂肺的惨叫陡然划破暂时的静寂,又在血光四溅中戛然而止。


 


 


-


晓星尘注意到用餐的气氛不大对,放下筷子转向平日那少年爱坐的位子方向,疑道:“怎么,你又和阿箐吵架了?”


小姑娘的声音气鼓鼓响起来:“道长你干嘛问他不问我!”


接着就是几声闷响和熟悉的骂骂咧咧,他扶额道:“好了,别闹。到底怎么了?”


身旁板凳轻轻一震,是那少年挪到他边上挨着他坐,口气半抱怨半责怪:“道长,不如下次我跟你一块去买菜吧?”阿箐的竹竿越过桌子够着来打他,一把清亮的音色斥道:“坏东西,你离道长远一点!”


 


晓星尘怕阿箐眼睛看不见,下手没个轻重真的伤到少年,连忙凭着声响握住竹竿拉开,好言好语哄劝着,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子当爹的错觉。好不容易小姑娘肯回去好好吃饭,他问少年:“你没吃几口吧,饱了?”


少年捏着筷子把碗敲得叮当乱响,他按上对方手腕阻止,嘴里说着“不要敲碗”,却感到那只手扔了筷子反握上来,大抵还是年轻,如此寒冬里衣裳单薄也掌心温热,他挣了一下,少年握得更紧,拉着他的手一拽,整个人就往晓星尘身上靠,发梢扫着他的脸。


“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没吃几口?”


 


晓星尘摸索着把碗盘往里推了推,空余的那只手隔着衣服和一层皮肉去摸他的胃,少年人平坦瘦削的身体带着体温的热度,顺着呼吸节奏在他手下微微起伏,他笑道:“猜的,猜对没有?”


后来他想起这一摸还有点后悔,他自己是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调笑,谁知人家对他早有些别的心思,太亲昵的姿态助长了这小流氓的无法无天,居然扳过他下巴就亲了一口。


他颇震惊,一时没下手推开,第一反应是阿箐还在边上吃饭,第二反应松了口气还好她看不见,然而这几秒钟的迟疑就被对方理解成默许,欺身上来更缠绵地吻他。他不知道这少年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光凭当初亲这两下就敢肯定绝不是乖乖巧巧的良家小伙。后来少年偶然得知了他的想法,跟他再三撒娇喊冤,他笑吟吟地一一收下,不过是感情里无关紧要的纵容。


 


那天后阿箐和少年真的担起了买菜大任,小姑娘一路絮絮叨叨骂那些欺他眼盲的小贩,碍着他在旁边三句话就要吞一句太脏的回去。他听得无奈,边笑边摇头。少年负责提菜篮,他似乎很会砍价,这些日子比前段时间省下不少钱,阿箐难得夸他两句,两人间渐渐和平了些,晓星尘很欣慰,晚上就多炖了个肉,用少年提回来的排骨和砂锅——他知道来路是对方瞎编的,但没有拆穿。


 


锅盖掀开时肉香扑鼻,阿箐高兴得脑袋快扎进去,被少年揪着辫子拉开,毫不留情嫌弃道:“口水都快流进去了,看什么看,你又看不见。”阿箐恼怒地拍开他的手,一瘪嘴委屈道:“道长!他总拿我眼睛开玩笑!”晓星尘和稀泥和成了习惯,手伸出去抚了抚她的发顶,对少年说:“好了,看都不让人家看,今天罚你盛饭。”


阿箐有了庇佑,靠着晓星尘笑得花枝乱颤,少年拎着碗在锅边甜丝丝地威胁她:“还笑,再笑我把你脑袋按进去让你看个够,”饭勺敲了敲碗沿把黏在上面的米粒抖下来,“然后炖成骨头汤给道长补身体。”


 


阿箐气得要冲过去打他,晓星尘怕她被凳子绊倒,赶紧拉住她,笑着哄道:“别生气了,吃饭。”阿箐顺势一头扎进他怀里,嘟囔着骂忽然安静下来的少年,他拍了拍她的后背,疑惑少年盛饭怎么盛了这样久。


 


“……你自己好好吃啊,别给我夹了。”


晓星尘捧着碗,无奈地把堆得太高的排骨夹出来两块搁到阿箐碗里,耳边听到那少年带笑的嗓音。


“我想让道长多吃点肉啊,不然看你只夹青菜了。”


阿箐专心扒饭的脑袋抬起来:“是吗,道长,你怎么不吃,”说着就把自己还没吃掉的排骨又往他碗里放,晓星尘笑着把她伸过来的筷子推回去,温声道:“你们吃你们的,总盯着我干什么。”


阿箐这些日子实在馋坏了,被他推拒两下就扔回自己碗里继续开吃,少年却不依不饶,坚决不让晓星尘把碗里的排骨夹出去,情真意切:“道长,你太瘦了。”


 


明明很正常的一句话,晓星尘却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口中胡乱“哦”了一声,慢慢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滋味鲜香,不过他向来不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此时只是低头专心吃饭以掩盖一瞬间发热的脸。


 


前几天两人在阿箐睡后,借着黑夜放肆胡闹了一场,彻底越了那条不尴不尬的界。晓星尘甚少有如此放纵的时刻,气都喘不匀也要心惊胆战压着嗓子生怕惊了睡在外面的女孩。少年笑着俯身把他抱进怀里,手臂在肩胛骨和腰上收紧,声音懒懒的,在情欲里泡透了。


“道长……你也太瘦了。”


彼时他有一肚子话可以倾诉,最终还是都云淡风轻地化进一个笑里。晓星尘想,他一辈子里最憔悴、痛苦和狼狈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徒增感伤。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表情怎样,只听见少年一声轻笑,一口饭咽下去,慢慢悠悠地问:“诶,道长,你脸怎么红了?屋里火生的太热了吗?”


 


 


这一切过得太美好,仿佛上天可怜他蹉跎半生,一事无成,终于良心发现降下一个编织好的美梦。所以当他躺在冰冷的地上醒过来时,还对这过分幸福的幻境留有一丝脆弱的不舍。


 


他轻轻一动,边上即刻传来逼近的脚步声。什么人蹲在他身旁,喉咙里发出笑的气声。


“你醒啦,晓星尘道长。”


 


……美梦终于醒了,这个永生难忘的声音叫醒了他。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呕血般的恨意。


“薛、洋!”


 


恨完了却是茫然,死人再不会流血,也不能流泪。他周身失去冷暖,痛觉却在慢慢苏醒,从胸口,从心底,从多年来已适应了空洞的眼眶,还有曾握剑的手。


失去了生的希望,又被剥夺了死的权利,他一生里最大的仇人硬生生拽回他将碎的魂魄塞进已死的身体,不知安的什么心。


 


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慢慢把他从散发着血腥气的阵法中扶起,他意识到自己忽然动弹不得,咬牙道:“……放开!”


对方的动作顿了顿,接着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另一只手抄着膝弯把他从地上横抱起来,距离贴得太近,少年讲话时胸腔的震动在他耳边温柔地摩挲,那声音熟悉得可怕:


“地上那么凉,我心疼道长啊。”


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拖长的尾音里是刻意晕染的暧昧,就像曾经在菜贩子摊前强调的“我家道长”一样,曾经在晓星尘眼中是少年人幼稚却甜蜜的示爱,如今所有温存都成了折辱,这些字句也不例外。


 


他迟迟没有言语。


 


薛洋将他放了下来,好一会儿的沉默后,才塞了一样东西进他手里,


是霜华。


 


他手势亲昵地帮他把一缕乱发撩到耳后,装模作样地问道:“道长,今晚要去夜猎吗?”


然后,晓星尘就感到自己的头不受控制地点了两下,仿佛一个沉默的应允。


 


周遭安静极了,想必早已入夜。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薛洋一扯他衣袖,像是看见了什么人。


“道长,你还记得他吗?”


 


话音刚落,又笑了笑,佯装抱歉似的:“哎,我忘了,你看不见。”


 


下一秒,晓星尘感到自己目标明确地朝着某个人冲去,他脚步掠地无声,可听见一人隐隐带着回音的惊叫,能判断出自己拐进了一条巷子。霜华铮然出鞘,划破沉寂地斩了下去——


堪堪停在这人的颈侧。


 


“扑通”一声,应是那人吓得跪了,伏在他面前哭求道:“道、道长!道长饶命啊!小的从前不是有意……小的只是贪小便宜!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阿箐曾骂过一路的那菜贩子?


 


他心底一片冰冷,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起。薛洋慢慢从身后走过来,听声音似乎有笑,却无比寒凉:“晓星尘道长,你听见了吗,他承认从前欺你眼盲,你要不要杀了他啊?”


 


少年的脚步站定在他身旁,晓星尘想,薛洋再如何恨他,那数年的欺侮难道还不够吗,让他自以为行人间正道,将他还未散尽的济世情怀彻底染上无辜之人的鲜血淋漓,再亲手把剑刃送进此生已亏欠良多的挚友的心口。


更别提他竟然生情——


 


遑论救世,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今时今日,薛洋此举又意图何在?


……真要让他永无宁日才罢休吗。


 


晓星尘失明多年,对外物感知极为灵敏。薛洋在边上动了动,他便感到剑锋方才还贴着的那人脖颈微微偏离,头似乎埋得更低。


 


一声抽噎,那菜贩子跪伏着拼命哀求,“妻儿老小”四字刀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他此时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了,当年金鳞台上少年笑如春风,轻佻疏狂,仇结下了就是一辈子,永远由不得他的手来完结。薛洋在他耳边自导自演,像玩不够这一场恶毒的游戏,晓星尘无心考虑别的,身上禁锢一解便连忙收回剑冲地上仍哭哭啼啼的小贩喝道:“快走!”


事到如今,他唯求牵连进来的人越少越好,这菜贩子不过碌碌众生中为生计奔波的一个普通人,他断断不愿见对方掺杂进这场恩怨丧命于此。


薛洋却道:“不许走。”


 


事不宜迟,他挺剑出击,霜华与降灾锋刃相撞,擦出刺耳的声响。薛洋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更好像心有杂念似的胡乱应下几招,很快便被他制在剑下。他凭感觉偏过头去,一阵心焦:“走!”


 


没有动静,那人还一动不动匍匐在他面前。少年轻哼一声,晓星尘抵着他的剑感到喉结微微的颤动,瞬间明白又是他在搞鬼,麻木许久的愤怒骤然爆发,他咬着牙,紧紧闭了一下早就无用的眼皮,冲对方怒道:“薛洋!你放开他,与他何干!”


 


少年连剑都不用抬,他就被迫挪开了手。


“那我灭常家,又与你何干?”


那声音又轻又冷,仿佛在深夜里游走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好像所有情绪堆积成即将喷发的火山又猛地被浇灭,晓星尘心底的绝望、愤怒、难堪与痛恨突然全都化成了灰烬,兜兜转转又回到一切的开端,他周身只有无力。如果能动的话,一定毫不犹豫一剑杀了薛洋再自杀。他忽然清楚了薛洋永远不会明白他与宋岚始终的坚持,少年的恶太偏执,从根骨便开始长歪,与他说什么都是无用。他不懂,也不在乎晓星尘当初为何跨三省追捕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杀人犯,路见不平是多管闲事,救世是天真幼稚,所有善良都是多余,这世上的仁人义士皆活该一败涂地,受恶人报复也是咎由自取。


没人能扳正他,晓星尘也不行。


 


“道长,怎么能与他无关呢?”


 


这声线听得晓星尘一阵恍惚。


不是杀人诛心的恶鬼,不是轻蔑眼神下凉薄无情的罪人,而是义庄里多年相伴的少年,是他抱过,吻过,真心实意——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这、这是什么?”


 


问声凄惨,强行把他从茫然的痛意里拉出来。


 


“道长,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夜猎了吧。”


 


霜华已隐有异动,晓星尘其实很容易就能想到他在做什么,可现如今他宁愿变成一具没有意识无法思考的走尸,供人驱使也好,腐烂成泥也好,总强过当下这局面。


——可薛洋不会放过他。


 


“道长,感应到尸气没有啊?”


 


那声音在他耳边回旋,仿佛地府的催命鬼,他绝望地转过身去,握剑的手臂挥起,做好杀戮前的准备。


 


小贩早骇得不会说话,他大脑里全是空白,时而闪现出故人流下血泪的脸,时而晃过师尊悲悯的眼睛,一时是师弟师妹想偷懒,扯着他衣角撒娇地笑,忽然又是黑暗中他伸手勾勒少年的轮廓——


 


可剑势凝在了半空,没有落下。


 


他一怔,复又听到惨叫声。


 


小贩的身体软软瘫倒在他脚边,鲜血缓缓漫开,湿黏滚热。一串血珠落地的声音,该是薛洋在他斜前方抖了抖降灾,甩掉剑锋上沾的血。


 


薛洋慢腾腾地说:“算了,还是老子自己来比较痛快。”


 


晓星尘已经不需要呼吸,可还是艰难地喘了口气,嗓子里仿佛卡了刀片,说话都痛得像咳血:“……你到底想怎么样。”


 


薛洋弹了一下剑锋,“叮”的一响。


“晓星尘。”


 


没等他应,又自顾自念叨了一声。


“晓星尘。”


 


念着念着自己噗嗤笑了,笑了两声又道:“这谁给你取的名字,太没水平了。”


 


他蓦然颈前一凉,降灾的剑尖对着他咽喉处比划了两下又放下,薛洋“唰”地收剑回鞘,往他面前走近两步。


 


晓星尘越发看不清他了。


 


薛洋再开口时语气就有些奇异,他说:“晓星尘,我……”


 


然后就没了动静,晓星尘等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忽然能动了,他握了握手中剑,不知为何还在等对方说完。


 


下一刻他便发现了不对。


薛洋这话的暂停并非出自本人的犹疑。


 


很轻的一声,像是谁撤了剑。


他倒了下去。倒在晓星尘脚边。


血肉之躯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响。


 


“道长——!”


小姑娘哭喊的声音清脆尖利,瘦小的身体整个扑过来撞进他怀中放声大哭。晓星尘空余的手抚了抚她单薄的脊背,脑内却还没接受这一切的变化。他脚面上此前已经沾了那菜贩子的血,有些干涸了,现在薛洋的血也漫过来,滚烫滚烫,那触感鲜明得出奇,烫得他下意识后退,却踩到了摔在地上的降灾。


“……怎么……这是……”


他开口时嗓子哑的厉害,阿箐哭得抽抽噎噎,一边趴在他怀里擦眼泪一边解释,是她趁着薛洋和他离开,在屋子附近寻到了宋岚,找了好久才发现是头上的刺颅钉在作怪,费劲千辛万苦拔出来以后连忙两人一起进城里来寻他,正巧赶上这一幕。


 


“道长你别担心,宋道长已经把那个坏东西杀了!他已经死了!”


阿箐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只拼命想安慰他,晓星尘抱了抱她,脸上肌肉牵扯着笑了一笑,无意识重复道:“死了……”


 


有几声脚步逼近,他茫然地抬头去看,视野里只有数年如一日的黑暗,阿箐晃晃他的袖子说:“没事,是宋道长!他、他说不了话……”


 


怀里是妹妹一样相依数年的小姑娘,面前站着此生的至交好友,脚底躺着仇人的尸体,似乎是个该高兴的境况,晓星尘有些不知所措。之前折磨他的痛楚似乎一瞬间涤荡干净,只剩四下漏风一般的空空回响。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薛洋惊天动地踹门而入时被中途斩断的笑声,霜华锋刃避开要害一剑刺出,彼时还有些恍惚,原来这人肚腹里也是血肉做的五脏六腑,他还道是一副寒石铁铸的心肠。


 


他甚至想——尽管这想法让他怀有负罪感,再稍微晚一会儿就好了,让他听完那句话,让他后半生不必抱着这点可耻的遗憾度过,让他的恨能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晓星尘怔了好一会儿,摸摸阿箐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弯腰摸索着把降灾捡起来,鼻尖嗅到一缕还未散去的血气。


 


“……此剑剑气阴郁不祥,不宜留在此地。”


不知在向谁解释,又或许只是说服自己的借口,他用袍袖掸去剑上的灰土,轻轻地说。


 


 


-


地上的人稍微动了动。


薛洋几乎是眼睛都不眨地盯了他几个时辰,一撩袍子蹲在他身旁,喉咙在焦虑中干涩得难受,开口时听起来却像笑:


“你醒啦,晓星尘道长。”


 


他或许该说点别的,可那人回应他的声音沉重,一字一字迸出都是痛楚,短短一个名字被他念出千回百转的恨意。他蓦然觉得无趣,撇撇嘴伸手想把晓星尘从满地早已干涸的血阵中抱出来,却因多日来失血过多而略感晕眩,脚步虚浮地晃了晃,手臂就下意识搂紧了他。


对方受他所控无法挣扎,只能咬牙切齿斥道:“放开!”


 薛洋闭着眼等那阵头晕过去,听他这般语气也只冷笑一声,披上他惯会的伪装温言软语,在真相大白的如今却显得阴阳怪气:


“地上那么凉,我心疼道长啊。”


 


起身走出血阵后他放下晓星尘,打量一番对方愈发惨白的面色,把反反复复擦过无数遍的霜华塞进他手里,随手拨了拨他脸侧微乱的散发,明知能得到任何想要的回答,他还是假意问道:“道长,今晚要去夜猎吗?”


 


 


他记性极佳,一眼认出这位曾经害他吃到烂苹果的先生。


小贩惊惶地缩在晓星尘剑下,哭求声哀哀不止,听得人颇心烦,他抱起手臂来,心说干脆不玩了,直接杀了他。


 


“晓星尘道长,你听见了吗,他承认从前欺你眼盲,你要不要杀了他啊?”


 


晓星尘的剑再往下一点,就能划破那人的皮肤,薛洋歪着头判断多大力度能割断他的喉咙时,目光在空中生生撞上对方眼里恐惧之余的一丝疑惑。


他挑着的嘴角一瞬间塌下去,抬脚慢慢踩着那人脑袋往下压,心里烦躁之意更甚,谁知对方吓得不管不顾,搬出妻儿老小来讨命。晓星尘心软,听了一定更加难受。


 


晓星尘是他的凶尸,一举一动皆任他差遣。薛洋想了想,忽然兴起,把身体的控制权暂时还回他手里。


 


果不其然,霜华雪白的剑锋即刻迎面袭来,他抽出降灾挡下几招,自知不敌,却也丝毫不怕,任由颈前冰冰凉凉抵上劈风而来的剑尖。小贩被他的咒术束缚无法动弹,那人两片苍白的唇间吐出来的话语终于有了热烈的怒气。


 


“薛洋!你放开他,与他何干!”


 


挺好的,知道生气,就更像个活人。他斜眼看那菜贩子哆哆嗦嗦的可怜模样,心说怎么能与他无关呢,道长,他欺你眼盲,害我们多花钱买别人不要的菜。同样是骗你,他怎么就能置身之外,没事人一样地活着呢?


薛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常家,其实比起补晓星尘的碎魂,常家人如何早被他抛之脑后。仇报了就完了,常萍捡一条狗命算运气好,以后不来挡他的路,他也懒得费心费力去寻他,人活一世,逍遥了才够本。


可对着晓星尘,就总也绕不开这个话题。连金光瑶都不知道他一定要灭常家满门的真正原因,只以为他们是倒霉催的被自己挑中当阴虎符的试验品。毕竟他没有卖惨的习惯,对晓星尘举着缺了根小指的左手讲故事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而世上又只一个晓星尘。


 


晓星尘没有回话,薛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当一个人的眼睛被遮住时,情绪就很容易掩藏。他慢慢从袖里摸出已经不太常用的尸毒粉,清清嗓子,突然换回过去几年来已成常态的声线:


“道长,怎么能与他无关呢?”


 


第一个字出口的刹那,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晓星尘神色的变动,那人嘴唇抿成一条线,边沿原本就淡薄的粉几乎全和脸色一样苍白。


 


尸毒粉撒出,他向来懒得听蝼蚁的哀鸣,尽管那在静寂的夜里格外响亮。


“道长,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夜猎了吧。”


 


他转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毒性发作的很快,在不修道的普通人身上就更快,他幽幽笑着,好像在暗示着什么:“道长,感应到尸气没有啊?”


 


晓星尘在他的驱使下向前迈了一步,霜华清亮的剑光宛如黑夜的萤火,进行着杀戮前的蓄力。薛洋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想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痛苦、绝望或不堪。


但他只能看见旷野冰原似的空和凉,比横剑自刎的姿态还要令人心惊。剑已经顺着他的心意落了下去,薛洋眼神一暗,挥剑上前,一击毙命。


 


血溅到晓星尘的白道袍上,惹眼的很。他甩了甩降灾,一串血珠迅速没入地里,悄无声息。


 


薛洋一向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今晚行事却颠三倒四,让人愈发琢磨不透,他也发现自己的举动压根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来解释。


让晓星尘痛苦的事,已经不能再让他愉悦了。


 


“算了,还是老子自己来比较痛快。”


他说话慢条斯理,其实是自己也茫然,想等对方先开这个口。不过,他想,在晓星尘眼里,他的一系列行动无异于戏耍和羞辱,是他细细构思设计来折辱他心中的清平正道,是给已经写在自己额头上的“恶人”两字盖下一个笃定的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嗓音沉痛到沙哑,比起恨来说更像疲惫。人总会厌倦这世间光景,更别提薛洋留给他的画卷如此肮脏。


 


好问题,薛洋低头弹了一下降灾幽暗的剑锋,他想怎么样?


他为人太偏执,要的就一定要,恨的就必须毁掉。仇结下了就是一辈子,情意动了也割舍不了。


 


他念了一声晓星尘的名字,滋味儿甜丝丝地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犹觉不够,就又念了一声。这名字像他人一样,听着就干净得很,也脆得很,一碰就碎了,魂还要自己苦兮兮地补。


“这谁给你取的名字,太没水平了。”


 


降灾在他颈间比划两下,人都死了,伤痕还骇人地横在那里。多狠的一下,割得又深又准,当场就咽了气。


 


他暗无天日的黑眼睛里忽然又浮现出怨毒的神色来,手伸到一半,指尖停在距离那双绷带后的眼睛一寸的地方,这双眼珠正在宋岚的眼眶里览尽晓星尘看不到的景色,回去就挖出来物归原主,这么一想,他眼神重又轻快起来。


降灾收回鞘里,他说:“晓星尘,我……”


 


喉间忽然一阵冰凉。


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接着是逐渐燃起的烫和痛,他近日来灵力损耗严重,不如之前反应灵敏,自然意识不到身后多了个无声无息的人。


 


或者说,死人。


 


眼神下瞟,瞧见拂雪泠泠剑光,从他喉咙穿过来,毁了声带,无法再说完最后一句话。


 


来不及诅咒宋岚,他还看着晓星尘,对方也“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完这句话。


 


说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晓星尘,你看吧最后还是落在我手里,晓星尘,你真是蠢到家了,晓星尘,你后不后悔给常家出头啊,晓星尘,你的好友宋岚还被我扔在一边挺尸呢,晓星尘,你想不想把眼睛拿回来啊?


现如今说不出口了,倒也轻松,他甚至还有些得意,这句话说不完,他得记一辈子,哈哈哈,跟宋岚夜猎的时候,行人间正道的时候,哪个年轻道姑看上他相貌抛媚眼的时候,都得想着,薛洋当初要说我什么呢?这么一想,一辈子就过完了,上黄泉路的时候怕是孟婆汤都喝不下去,明月清风晓星尘,一辈子陷在我给他挖的坑里,恶人做到这个份上,想想就值了,宋岚算个屁,晓星尘一根头发丝都没他的份,哈哈哈哈。


 


他重重扑在地面上,看着自己喉咙里的血慢慢流出来,一点一点迫近晓星尘的鞋尖。


而晓星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等。


 


-END-


这篇写得贼累人……歇两天……他俩真tm难把握……

【薛晓】白驹跃隙

纸巾Jr:

原作走向


 @Niflheim 时间穿越梗请查收




-


晓星尘下山那日云淡风轻,晴阳万里,是个和煦的好天气。


他从淙淙流水与渺渺薄雾中穿过,那时他崭新、纯净,白衣是深山云色的白,玉冠是晨露荡涤的青。他的师父垂下一双慈悲的眼受他拜别。


 


晓星尘再回想起那双眼睛,竟已记不起神情。他骨子里养着十七年的热血,下仙山,入红尘,怀着一场洗浊还清的梦。


 


仙山仙得方圆百里几无人烟,他御剑行了许久,才瞧见稀稀疏疏的村庄。他在临近的镇子里落脚,近乎沉醉地嗅着人群中熙熙攘攘的烟火气,街边的吆喝、砍价、争吵,仿佛活生生从纸页里挣出来一般,鲜明地映在他仙山灵气氤氲出来的眼睛里,不同于深翠树林里掠过的幼鹿、散在山腰皎白的月光,这是人世里蒸腾的味道,俗气得直入人心,俗气得安宁。


 


他满心漾着新奇的欢喜,在路旁小店买下一份糕点,递铜板的手势小心翼翼,接过纸包的模样郑重其事,糯米的甜意透过油纸渗出来沾在他指尖。


 


镇子很小,越过一段热闹的人声后就是空旷的郊野,他一手拎着油纸包,蹲下身去在溪水中冰了冰被烫得微红的手指,水流清亮,在他眼前欢跃而过,蓦地,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循着顺水流来的血迹望去,有个人倒在不远处,血腥气渐浓。


晓星尘快步走上去,那人当真怪得很,他周身浸血,伤重濒死,左肩下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刀剑斩了手臂,但周围一片草色青翠,没染上一丝红色,仿佛是凭空出现的。


疑惑归疑惑,此处四下无人,难道放任他死在这里?他随身带着些止血伤药,正弯腰去查看对方伤处,那人却猛地扬起了头。


 


他满脸都是暗沉的血,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深黯的黑眼睛,正愤怒、惊惶、阴冷地抬起来,却在看见晓星尘的一瞬间顿住,原有的情绪一扫而光,不知为何显得更加疯狂。他喉咙因重伤而沙哑,像咽着一把粗粝的沙子说话,血淋淋的右手狠狠攥着晓星尘伸过来的手腕,嘶声道:“不对!”


他一说话便咳出更多的血,晓星尘挣了挣手腕,没挣动,急道:“你先不要讲话,伤口……”


那人嘶哑地吼道:“晓星尘你他妈的——我明明看到——我看到——”


晓星尘一惊,另一只手摸他脉搏的动作停住:“你怎么知道我……?”


 


对方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喘了口气后恍然道:“原来不是我……是他吧……哈哈哈,你的好朋友!真好啊,像条忠诚的狗一样……”


 


晓星尘干脆不理他,卷起袖子来细细擦拭伤口边的污血,那人却不识好歹似的一把甩开,抓着他手腕往身前拖,牙齿上都染着血,像刚刚结束进食的野兽。


那双眼睛在混着血和泥土、脏得看不出模样的脸上偏执地亮着,死死盯着他,眼光凶狠得想将他拆吃入腹。


忽然,那凶狠里闪过一丝脆弱。


如同寒冬里湖上冰面陡然塌陷的一角,底下露出晶亮的水迹。


 


却只一瞬而已。


下一秒,晓星尘手指下感知的脉搏消失了,那双眼睛里也什么都没有了。


 


他茫然地半跪在草地上,油纸包的糕点滚着血迹躺在一旁,手上袖上袍上都是殷红,药瓶刚拔出塞子,面前是广袤空旷的郊野,除了身前一片被血染红的青草地,四处空无一人,鸟语花香,是春日的好景象。


 


-


“连你也探不出?”


对坐的人蹙起眉,送到嘴边的茶杯微微一顿,饮下时只沾了沾唇。


 


晓星尘每每说起此事都满心不解,那人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竟探不出周遭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或鬼气波动,好像就这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整个人没留下一点痕迹。


“或许是我修为不够吧,”他夹起一片菱角糕,吃得漫不经心,瞧着对方严肃的神情不由笑出声来,“好了,别想了,都是挺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怎的这样认真。”


宋岚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取一块雪白的帕子细细拭过手指:“我只是觉得此事实在蹊跷,你这般修为,不该……”


 


未说完的尾音停在半空中,晓星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两人正在兰陵一座茶楼的二层靠窗处歇脚,从窗子看出去,薄薄的夜幕中正巧能瞧见临街的几家商贩,一名小贩身边桌椅板凳七零八落,侧旁立了两人,似乎正在争吵——


 


他道:“是敛芳尊?”


 


宋岚却没应声,翻身从二楼跃下。他轻功内力皆上乘,落地无声,边上有个穿金星雪浪袍的少年与他交手几个回合,被金光瑶切入战局拦下。晓星尘在桌上留了茶钱,转身下楼。


 


那少年面容年轻俊俏,身姿挺秀,仿若还在拔节的青竹。眼睛极黑极冷,厌恶而凶狠地望着他,似乎恨不得下一刻就拔剑砍过来。晓星尘也不在意,三言两语化解了这场闹剧,有心想规劝那少年两句,可看他模样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心下有些好笑,有些无奈,与好友道别金光瑶后,一同离去了。


 


宋岚冷声道:“兰陵金氏竟招揽这等人为客卿,当真不可理喻。”


晓星尘若有所思,叹道:“既然能入仙门为客卿,也必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但愿他只是少年心性叛逆顽劣,待成熟些后便能改正吧。”


对方依旧面色冷凝:“小小年纪,狠毒和戾气倒是很过人。”


晓星尘闻言莞尔,两人已走到暂时落脚的客栈,正要进门,忽然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腿上。


 


他一惊,很少有人能接近他而不被察觉,手指搭上霜华剑柄回头看去,竟是个摔倒在地的孩子。


宋岚道:“怎么?”


俯身探查一番,确实只是个普通的活人小孩,看起来顶多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身上脏兮兮的,生得倒是粉雕玉琢,招人疼得很。


 


晓星尘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弯腰温声道:“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孩子四下环顾,脸色发白,两眼里盈着泪水,抬头怯生生看着晓星尘,满目茫然。


晓星尘摸摸他的头发,耐心地放慢语速问道:“别怕,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孩子眨眨眼,流下两行眼泪,又伸手快速擦掉,软软地哽咽道:“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宋岚道:“带他四下里问问吧,看他好像也说不清楚,我去问问客栈里有没有人知道。”


晓星尘颔首,弯腰想把他抱起来,孩子却往后躲了躲。他以为对方是害怕,安抚地冲他笑了笑,改为牵起他的手,往周遭看了一圈,准备先沿着街边几家商铺问一问。


当铺老板娘看见这孩子唇红齿白的小模样喜欢得很,但据她回想并没有附近谁家有这么漂亮一个儿子。晓星尘谢过后牵着孩子出门,半天没吭声的他忽然抽抽噎噎说了一句:


“总是这样……”


晓星尘低头温和地看着他:“嗯?怎么了?”


 


孩子语带哭腔,眼眶通红:“总是到另一个时候……然后马上又回去……我不想回去……”


 


晓星尘没听懂,正欲再问,掌心却忽然一空。


 


宋岚从不远处走过来,眉心微蹙,想是没问到结果。


“问过了,都说没见过……星尘,他人呢?”


 


晓星尘手里空荡荡的,身边也空荡荡的。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兰陵城。


 


-


薛洋说:“我睡床。”


晓星尘看他一眼,手里铺被褥的动作不停:“没让你睡地板。”


收拾完床铺,道:“不早了,过来睡觉。”


 


薛洋失了剑,灵脉被封,与晓星尘正面冲突没什么好处。他把桌上的茶一口喝干,厌弃地吐了吐舌头,骂到:“妈的,真苦。”


慢吞吞挪到床边,他似笑非笑抬眼看着对方:“怎么,都要睡觉了,道长还不回避一下?”


晓星尘说:“你睡里面——别耍花招,我不想捆着你睡。”


 


薛洋挑起眉毛故作惊诧,说话的调子拐了十八个弯:“哟,看不出来啊晓道长,明月清风还有这等癖好,恕我只爱抱香喷喷的女人,对男人可没兴趣。”


晓星尘一路上早习惯了他的口无遮拦,然而终究还是脸皮薄,耳根微红,手指一勾,勾出隐没在虚空中细细的一条金线,正是缚在对方身上的捆仙索,轻轻一扯就把那人拽了过来,薛洋脸色一黑,却下一秒就笑嘻嘻地滚上床,黑衣袍摆下伸出两条瘦长的腿,懒洋洋地翘起来,竟似乎十分惬意。


 


晓星尘面不改色翻身上床,掌风熄了烛火,幔帐荡下,把两人的身影隔在一起。


 


薛洋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他,他闭眼调息,霜华剑和降灾一同放在手边。黑夜静寂,万籁无声,一场安稳的睡眠是对白日里疲惫奔波最好的良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


晓星尘对枕边这位抱了十足十的警惕,本就清浅的睡眠更是听不得一点动静。可此时仍然沉寂,引他醒来的是身旁骤然消失的温度。他拨开帐子,两指并拢一弹点亮烛火,里侧的床褥上还留着余温,睡在上面的人却不见了。


他眉心皱起,淡金色的捆仙索这边还好好地缠在手里,那边却维持着绑人时的环形孤零零落在床上。


这是捆仙索不该出的意外。


 


晓星尘确认自己没有中毒中迷香之类使人失去意识的阴招,薛洋不可能在他察觉不到时逃跑,可如今这情况……


霜华和降灾还好好地躺在床边,他定定神抬腿下床,门窗都是睡前他亲手加了咒术的,全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客栈的房间内简陋而干净,没有能藏人的地方,想必对方也不会拿这么蠢的招数来对付他。


他提剑正要出门,回身却看见薛洋靠在床头,一双眼正对上他的。


 


饶是晓星尘也惊了一下:“你?!”


薛洋动了动,神情有些咬牙切齿,晓星尘手中微沉,原来那捆仙索还结结实实绑在他身上。


他剑尖一挑,隔空指对方面门,道:“你这是玩什么花样?”


 


薛洋一脸不耐烦,阴恻恻道:“晓道长激动什么,我又没跑。”


晓星尘看不出他这模样像不像逃跑未遂,霜华收回身侧,四目对视许久,薛洋先翻身躺下,他被这一出弄得半点困意也没了,收剑回鞘,慢慢坐回床边。


 


天边渐渐泛白时,薛洋慢悠悠蹬了蹬腿,好像在伸懒腰,昨晚那短短一会儿的自由让他瞧见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他几乎开始迫不及待。


他盯着晓星尘擦剑的背影,喉咙里含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道长,你真要带我上金鳞台问罪啊?”


 


霜华在晨光下愈发清亮,照进晓星尘偏头看他的眼睛里。


 


薛洋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笑起来。


晓星尘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倒是挺开心的样子。”


 


薛洋舔了舔嘴唇,笑意更深。


“当然要开心啦……我以为你已经算是天下第一爱管闲事了,没想到还有一个聂明玦。”


“道长你说,金光瑶会怎么对付他呢?”


 


-


阴雨时节,晓星尘的眼睛有时会痛。


 


他闭着眼在榻上休息,门外莽莽撞撞跑进来个女孩子,声音又甜又尖,扯着嗓子喊起来时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


“师尊!外面有个怪人啊!”


 


他披衣坐起,眼眶深处细密的痛感在经年累月中已经熟悉得可以忽略,看着小姑娘一脸严肃的大人样,轻轻笑了笑。


“师尊你别笑了!快同弟子去看看吧!那人当真怪得很呢!”


 


晓星尘温声应道:“别急,我去。”


 


一出屋门,外面等着好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见他出来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


“师尊!就在观门前呢,吓人得很!”


“小师妹要与他说话,他拿一把剑顶着她脖子!”


“他带了两把剑,一把阴沉沉的,还有一把有点像师尊的剑!”


有人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师尊的霜华也是旁人能仿来的吗?”


 


那人不平,为自己辩道:“谁胡说了?师尊你去看看……”


 


晓星尘眼里的笑意忽然敛了敛,周遭一群少男少女都噤了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下一刻,温和的笑意又回到他脸上,摸了摸靠着他站的几个孩子的头顶,他道:“无事,你们去读书吧,为师去看看就好。”


 


几个男孩子跃跃欲试:“弟子陪您去!好好教训一下那歹人——”


 


晓星尘垂眸一笑,手指无意识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


“不必,我自己去就好。”


 


那人抱臂倚着道观的门,雪白的绷带松松垮垮从眼上落下来,搭着鼻梁遮住半张脸,腰间一黑一白两剑格外惹眼。


晓星尘没有抽剑,静静道:“是你。”


 


雨丝渐渐沾湿头发和衣服,薛洋从额前散发后抬起眼望着他。


“看来还是有办法的,”他半真半假笑了一声,眼睛黑漆漆的,“这是什么时候了?”


 


晓星尘报了个年号给他。


 


“他妈的……这么久,”对方声音沉沉的,嘴唇挑开一个笑容,虎牙亮出野兽般的光,“义城无聊死了,你的魂可真难找。”


晓星尘沉默了很久,一开口声音仿佛飘在风里:“……你收手吧。”


 


薛洋挑了挑眉,他的面容与晓星尘记忆中有了些差别,脱去稚气,俊美得更凌厉。


“夷陵老祖要来了。”


 


晓星尘闭了闭眼。


“……你收手吧。”


他明知道说什么也没用的。可就是管不住这句话一遍一遍从唇边溜出来。


 


薛洋一手在腰间两把剑上慢慢抚摸:“是他吗?是魏婴帮我复原了……”


 


两个人相对而立,却都在自说自话,晓星尘嘴唇动了动,薛洋又忽然抬起一只手来:“算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晓星尘看着他平静无澜下波涛汹涌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空荡荡的无力。


“薛洋,你究竟是……”


 


薛洋停在他身前,湿漉漉的绷带斜挂在脸上,从鼻梁挡到人中,正好露出雨水淋湿的嘴唇。他缓缓探身过来,隔着雨帘,似乎在试探一个亲吻。


 


晓星尘的手抬起一个僵住的弧度,停在虚空中不知想去触碰谁。


 


深秋的细雨沙沙打在满地落叶上,道观两扇木门大开,外面是正在凋落的山林。


他的手慢慢落下,空无一人的景象倒映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白是围炉夜话那晚窗外初雪的白,黑是失明者眼前永远辨不出的黑。


 


-END-


 


 就是一个有时空错位症的洋,偶尔会穿越到别的时空但很快又会回到现实



【薛晓|原作走向】一个没有星星正面出场的薛晓

纸巾Jr:

奇妙的对话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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